第18章:岁末鸿门宴
书名:长雪无归 作者:甯辞 本章字数:3246字 发布时间:2026-11-01

大胤朝岁末的宫宴,设在太极殿。

殿内燃着上百盏琉璃宫灯,将整个大殿照得亮如白昼。丝竹管弦之声靡靡入耳,穿着华服的命妇与朝臣们推杯换盏,言笑晏晏,一派太平盛世的繁华景象。

穗悠坐在摄政王崔冽的身侧。

她今日穿着一品亲王妃的规制大妆,沉重的九翟冠压在头上,赤色绣金的广袖流仙裙铺散在身后,华贵至极。只是一张脸被厚厚的胭脂水粉盖着,也掩不住底下的苍白与消瘦。

嫁入摄政王府已有半月,崔冽待她极尽客气,相敬如宾。但这种客气,就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冰,没有任何温度。他不曾碰她,她也不曾对他展露过哪怕一个真心的笑容。他们更像是这皇权棋盘上,互相依存的盟友。

穗悠端着面前的玉盏,指尖冰凉。她的目光越过重重人群,落在了大殿最角落里。

那里坐着玄衣卫的一众官员。筱沐穿着玄色卫服,没有资格坐在前席。他坐在暗淡的光影里,低着头,看不清面容,只有那苍白的侧脸和半旧的发带,透着一股与这繁华格格不入的死寂。

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,他微微抬了一下眼皮。

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一触即分。

穗悠立刻转过头,端起玉盏,将杯中冰冷的果酒一饮而尽,压下心头涌上的刺痛。

就在这时,大殿上原本和谐的气氛,被一道突兀的声音打破了。

“臣,大理寺少卿,有要事启奏陛下、太后,并奏请摄政王殿下御览!”

大理寺少卿裴彦——也就是当年构陷案的右相之子,穗悠的表兄,撩起朝服下摆,大步走到大殿中央,“扑通”一声双膝跪地。他双手高高举着一份密封的火漆信件,还有一个小小的青瓷酒壶。

太后蹙眉:“裴爱卿,今日是岁末宫宴,何事如此惊慌?”

“臣不敢瞒报。臣近日查获一起惊天之秘,事关十二年前‘祈王案’漏网余孽,更牵涉当朝太傅,意图谋反!”

此言一出,满座哗然。

穗承远猛地站起身,气得浑身发抖:“裴彦!你血口喷人!老夫对朝廷忠心耿耿……”

“太傅大人,您的忠心,只怕是藏在您那间见不得人的私库里吧?”裴彦冷笑一声,转头看向殿后的阴影,“带上来!”

几个大理寺番役立刻押着一个满身是血的人上来。穗悠定睛一看,心脏猛地一缩——那居然是她父亲身边最得力的一个幕僚!

“此人已经招供。太傅穗承远,当年伪造证据构陷定国公,如今又私藏祈王逆党余孽!”裴彦打开那封密信,高声念道,“这是从他书房搜出的密信,上面白纸黑字写着,穗承远意图勾结北地旧部,密谋不轨!”

穗悠的手猛地抓紧了衣袖,指甲几乎刺破了指腹。她太清楚了,父亲虽然罪大恶极,但绝对没有谋反的胆子。这分明是栽赃!是右相一脉要借着这场宫宴,彻底除掉穗家,杀人灭口,好掩盖当年他们才是真凶的事实!

“陛下!太后!臣妾冤枉啊!”穗悠再也坐不住,猛地跪伏在地,声音发颤却异常清晰,“这分明是有人借机生事,伪造证据……”

裴彦没有理会她的辩解,而是拿起那个青瓷酒壶,转身走向角落里。

他停在了筱沐的面前。

“筱录事。”裴彦嘴角勾起一抹阴毒的笑意,“这幕僚还招供了一件事。说当年太傅大人为了让您心甘情愿替他卖命,曾将一壶掺了慢药的毒酒赐予您,名为护心,实则让您终生受制于人。今日,当着陛下和百官的面,您不如饮下这壶酒,若您无事,便证明太傅大人是被冤枉的;若您毒发……那这便坐实了穗家戕害玄衣卫的罪名!”

穗悠猛地抬起头,瞳孔骤然收缩。

她看着裴彦将倒满毒酒的杯子,递到了筱沐面前。她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像被重锤砸中。

那壶酒不能喝!那根本不是什么慢药,那里面极有可能掺了剧毒,裴彦就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,用筱沐的命,来死无对证地定死穗家的谋反罪!

筱沐缓缓站起身。他平静地看着面前的毒酒,又抬起头,越过重重宫灯,看了一眼跪在殿前、脸色煞白的穗悠。

他的眼神里,没有恐惧,甚至没有波澜,只有一种极其深沉的悲悯与决绝。

他伸出手,接过了那杯酒。

“筱沐,不要喝——”穗悠尖叫出声,几乎要冲过去。

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
筱沐仰起头,将那杯毒酒一饮而尽。

满殿死寂。所有的目光都盯在他的身上。

时间一滴滴流逝,殿内的更漏声清晰可闻。就在大家以为这只是一场闹剧时,筱沐原本挺直的脊背突然猛地一佝偻。

“咳咳……”

他捂住嘴,剧烈地咳嗽起来。鲜血顺着他苍白的手指缝喷涌而出,瞬间染红了玄色的衣襟,触目惊心。

太医院的院判连滚带爬地冲过去,替他诊脉。只过了片刻,院判就惊恐地跪倒在地:“启禀陛下,这……这酒里掺的是‘雪上一枝蒿’混合了曼陀罗,乃是见血封喉的烈毒啊!”

“轰——”

整个大殿彻底炸开了锅。

“毒酒!真的是毒酒!”裴彦立刻跪直了身子,大声高呼,“陛下!穗承远不仅谋反,还暗中戕害玄衣卫,欲盖弥彰!请陛下明察!”

穗承远双腿一软,跌坐在椅子上,面如死灰。他知道,自己完了,穗家彻底完了。

穗悠跪在地上,浑身冰冷。她看着筱沐单膝跪在青石地砖上,嘴角不断溢出黑红的血,觉得自己的心仿佛被这烈毒生生撕成了两半。

是她爹害死了定国公,害死了她娘。现在,她那恶鬼一样的父亲,又用一种极其阴毒的罪名,当众把筱沐逼到了死路上。

“不……不是这样的……”穗悠喃喃着,眼泪模糊了视线。

她看着筱沐咳出的那一滩鲜血,看着他那张惨白却依然平静的脸。

某种比绝望更坚硬的执念,在穗悠的身体里猛地苏醒过来。

她不能让他就这么死了。不管他对她说过多么绝情的话,不管他到底是为了什么目的接近她。至少,那夜在暗巷里替她作保的人,是他。那个在雨夜里替她挡箭的人,也是他。

如果今夜一定要有一个人来顶下这所有的罪名,那不应该是一个被毒酒折磨的玄衣卫。

殿内已经乱作一团,御林军拔出了刀。

穗悠猛地站起身,推开想要搀扶她的青芜,提着繁复的裙摆,在百官惊骇的目光中,径直冲向了殿前,重重地跪在了裴彦和那杯毒酒之前。

“父皇,太后,臣妾有罪!”她大喊一声,声音压过了大殿的喧哗。

所有人都愣住了,包括崔冽和穗承远。

“当年定国公的旧案,与家父无关,是我……”穗悠死死咬着牙,泪水从眼眶里砸落下来,她深吸了一口气,大声道,“是臣妾!当年臣妾偶然得知定国公案的内情,为了要挟家父,臣妾窃取了密档。此次右相大人查获的那些罪证,也是臣妾故意放进穗家书房,为了……为了陷害右相大人!”

此言一出,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
裴彦像被掐住了脖子,目瞪口呆。

“你疯了!”穗承远勃然大怒,不顾一切地冲上来要打她。

“太傅大人,请您自重!”崔冽猛地站起身,冷冷地挡在了穗悠面前,他深邃的目光落在穗悠决绝的侧脸上,似乎突然明白了什么,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暗光。

“殿下,臣妾认罪。”穗悠没有看崔冽,只是把头重重地磕在金砖上,“这所有的一切,都是臣妾的罪。”

她闭上眼,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天威震怒与万劫不复。

就在这时,一阵踉跄的脚步声从她身后传来。

毒酒的药效正在发作,但那个人,还是死死地撑着那口气,一步、一步地走到了殿中央。

“殿下且慢。”

筱沐的声音已经完全沙哑了,喉咙里仿佛含着一口碎玻璃。他极其艰难地单膝跪地,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子,双手举过头顶。

那是他早就准备好的绝婚书,甚至,上面连日期都写好了。

“陛下,摄政王殿下。”筱沐没有看跪在前面的穗悠,他直直地看着前方的龙椅,眼神一片死灰,“王妃刚才所言,纯属无稽之谈。她不过是一个困于后宅的妇人,连玄衣卫的密档库在哪儿都不知道,何来窃取密档一说。”

“太傅大人的事,全是属下在暗中筹谋。属下利用职务之便,私调卷宗,构陷朝臣,所有罪名,属下愿一力承担。”

他把绝婚书展平,放在地上。

“只因当初,属下为了能在上京立足,曾不知死活地借了太傅府的名头,妄称与穗大小姐有婚约。如今看来,实乃属下痴心妄想。”他咬着牙,咽下喉咙里那股不断涌上来的腥甜,一字一顿地说,“今日借此机会,当众将绝婚字据呈上。自此以后,男婚女嫁,各不相干。穗家……与属下,再无瓜葛。”

说完这段话,他仿佛耗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。他剧烈地咳嗽了一声,一口黑血喷在了那份绝婚书上,整个人颓然地向前栽倒,眼前一黑,失去了知觉。

“筱沐!”穗悠凄厉地喊了一声,不顾一切地扑过去抱住他。

可他浑身冰凉,血污了两个人的衣裳。那份写着他亲手绝婚字据的纸,被他压在身下,像是一个极其残忍的诅咒。

他用自己的命,和这份彻彻底底的绝婚书,把她从深渊里生生拔了出来。

他当着天下人的面,把所有的罪、所有的恶,都背在了他自己一个人的身上。


上一章
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
章节评论
😀 😁 😂 😃 😄 😅 😆 😉 😊 😋 😎 😍 😘 😗 😙 😚 😇 😐 😑 😶 😏 😣 😥 😮 😯 😪 😫 😴 😌 😛 😜 😝 😒 😓 😔 😕 😲 😷 😖 😞 😟 😤 😢 😭 😦 😧 😨 😬 😰 😱 😳 😵 😡 😠 😈 👹 👺 💀 👻 👽 👦 👧 👨 👩 👴 👵 👶 👱 👮 👲 👳 👷 👸 💂 🎅 👰 👼 💆 💇 🙍 🙎 🙅 🙆 💁 🙋 🙇 🙌 🙏 👤 👥 🚶 🏃 👯 💃 👫 👬 👭 💏 💑 👪 💪 👈 👉 ☝ 👆 👇 ✌ ✋ 👌 👍 👎 ✊ 👊 👋 👏 👐 ✍
添加表情 评论
全部评论 全部 0 条
长雪无归
手机扫码阅读
快捷支付
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,当前阅读币余额: 0 ,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元
支付方式:
微信支付
应支付阅读币: 0阅读币
支付金额: 0元
立即支付
请输入回复内容
取消 确认