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掌柜的照相馆,在城东。门面不大,一间宽,橱窗里摆着几张黑白照片,有风景,有人像。橱窗玻璃上贴着一行字:照相,洗相,放大。掌柜的姓方,四十来岁,瘦,戴一副圆框眼镜。他以前在满铁做事,三年前离开满铁,回延边开了照相馆。
朴永昌去了照相馆三次。第一次进去待了半炷香,出来。第二次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没进去。第三次进去了,待了一炷香,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纸包。
李维周把三次都记在本子上,来城北报。
“赵先生,朴永昌去照相馆三次。第一次进去,第二次站门口,第三次进去,出来手里多了一个纸包。纸包用旧报纸包着,不大,巴掌大。”
赵曼一把铅笔放在桌上。
“照相馆方掌柜的,跟后街南口的老太太一样,是满铁的旧人。朴永昌是满铁的新人。旧人给新人递东西,递的是满铁的线。”
李维周问:“这条线通哪里?”
“通珲春。朴永昌的表弟在珲春管钱路。钱路从奉天来,经图们,到珲春。满铁的线,跟钱路连着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地图前。城东照相馆,珲春,图们,奉天。四个点,一条线。
“李维周,你盯住照相馆。朴永昌再去,就报。方掌柜的跟谁说话,收什么,出什么,都报。”
李维周走了。
当天夜里,金成浩从珲春回来。
“赵先生,珲春外围蹲了三天。第一天,图们那条路上,军需处的车进了珲春。第二天,延边那条路上,民间的马车进了珲春。第三天,奉天那条路上,满铁的货车进了珲春。三条路,三辆车,进了同一个地方——朴记货栈。”
“朴记货栈。掌柜的姓什么?”
“姓朴,跟朴永昌同姓。货栈在珲春城北,离江边三里。货栈后面有一条小路,通江边。货从货栈出来,走小路,到江边。江边有渡口,渡口有船。”
赵曼一把铅笔点在珲春的位置上。
“朴记货栈。朴永昌的表弟,在珲春开货栈。三条路的货,都往货栈送。图们的军需处车,延边的马车,奉天的满铁货车。三条路,一个终点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地图前。
“朴永昌在延边管五步线,他表弟在珲春管货栈。五步线传信,货栈收钱。信和钱,都通珲春。珲春不是终点。货栈收了货,还要往别处运。往哪运?往图们江对岸。珲春在朝鲜边上,货栈在江边。货从珲春过江,就是朝鲜。朝鲜背后,是东瀛。”
她拿起铅笔,在航线图背面写了三个字:货栈。然后画了一道线,连到珲春的圈上。
第二天一早,孙明来报。
“赵先生,朴永昌今天早上又出了军部东厢。去了城南码头。在码头上站了一会儿,跟一个跑船的说了几句话。跑船的没答他,走了。朴永昌站在码头上,看着那个跑船的走远,没追。”
赵曼一把铅笔放下。
“朴永昌问不到东西了。码头问不到,就换一个地方。换成衣铺。成衣铺王掌柜的,朴永昌还没直接接触过。但王掌柜的是五步线的一环。朴永昌如果去成衣铺,五步线就接上了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地图前。城南码头,后街成衣铺。两个点,一条线。
“孙明,去告诉李维周,盯住成衣铺。朴永昌如果去成衣铺,就报。”
孙明走了。
当天下午,李维周来了。
“赵先生,朴永昌没去成衣铺。他去了城东照相馆。在照相馆里待了半炷香,出来。出来的时候,手里多了一个纸包。方掌柜送他到门口,朴永昌把纸包揣在怀里,走了。”
“纸包。又是纸包。照相馆方掌柜的,也管传信。方掌柜是满铁旧人,朴永昌是满铁新人。两个人接头,纸包是信。信里写的是什么?”
李维周问:“要不要截?”
“不截。让他送。看他送到哪。送到五步线,五步线就接上了。送到别处,别处就是新线。”
当天夜里,赵曼一坐在灯下,把航线图拿出来,铺在桌上。奉天线画了圈,图们画了圈。延边城里,杂货铺、旅馆、后街民房、码头。名单上,卖烟的叉。五步线上,临江茶、粮栈、成衣铺、二十三号、后街南口。珲春的圈,照相馆的圈,码头的圈,货栈的圈。
她拿起铅笔,在航线图背面写了三个字:满铁线。然后画了一道线,连到照相馆的圈上。又画了一道线,连到珲春的圈上。
满铁在延边有一条线,方掌柜是旧人,朴永昌是新人。满铁在珲春有一条线,表弟管货栈。满铁在图们有一条线,马德山盯着的箱子。三条线,都通珲春。珲春有一个货栈,是三条线的终点。
她拿起铅笔,在航线图背面又写了一行字:三条路,一个货栈。然后放下铅笔,把驳壳枪从腰里抽出来,放在桌上。她没有检查,只是看着枪。院子里安静得很,白马在棚里嚼干草,嚼得很慢,一口一口。
她看了一会儿枪,把航线图折好,放进抽屉。抽屉里那本密码本还在,黑布封面,边角磨得发白。
(第五十四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