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德山在图们蹲了五天。
他在火车站对面的茶馆里蹲着,每天下午三点,奉天的火车到站。箱子从行李车厢卸下来,两个人抬一个,装上汽车。汽车是军需处的,挂奉天牌子。装完就走,不在图们过夜。
第五天夜里,他回来的时候,鞋上全是泥,裤腿湿了半截。他进了屋,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本子,翻到折角的那一页。
“赵先生,图们火车站,五天,来了三批箱子。第一批前天,第二批昨天,第三批今天。都是从奉天来的,挂军需处的牌子。箱子不大,长条形,用油布裹着,两个人抬一个。下了火车,装上汽车,往珲春方向走。图们没留,直接走了。”
赵曼一把铅笔点在图们的位置上。
“三批箱子。长条形,油布裹着。满铁在往珲春运炮管。珲春不是终点,是中转站。”
她拿起铅笔,在图们的位置画了一个圈。
“三批箱子,往珲春。图们没留。珲春那边谁接?”
“没盯到。汽车出了图们,往珲春走。我跟了一段,路太远,跟不上。但车牌我记下了。军需处的牌子,跟延边那批人坐的是一辆车。”
赵曼一把铅笔放下。
“同一辆车。吴领头的从奉天来,坐军需处的车。箱子从奉天来,也走军需处的车。车是军需处的,但用车的不是军需处的人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地图前。奉天,图们,珲春。三个点,一条线。箱子从奉天来,经图们,到珲春。钱从奉天来,经图们,到珲春。一条路,两样东西。
“马德山,你盯图们火车站。盯箱子,也盯钱。箱子和钱,走同一条路。谁接箱子,谁接钱,接的人是谁。”
马德山走了。
当天夜里,李维周来了。
“赵先生,朴永昌今天又去了码头。在码头上站了半个时辰,看船。然后跟一个跑船的说了几句话。”
“跑船的。什么样?”
“四十来岁,黑脸膛,穿一件破棉袄。刘三手下的。朴永昌走到码头边,跟那个跑船的搭话。跑船的看了他一眼,摇了摇头,转身走了。朴永昌在码头上又站了一会儿,然后回了军部。”
赵曼一沉默了几秒。
“朴永昌跟刘三的人说话。刘三的人认识朴永昌吗?”
“认识。朴永昌以前在延边管过暗哨,刘三的人认识他。但刘三的人不知道朴永昌投了东瀛人。他们以为他还是以前那个朴翻译。”
“朴永昌在码头跟刘三的人说话,不是聊天,是打听。打听码头的货路,打听船什么时候走,打听珲春的货什么时候到。他在看延边到珲春的货路。”
李维周问:“刘三的人跟他说了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但刘三的人不知道朴永昌的身份,什么都说。朴永昌问什么,他们答什么。”
赵曼一走到地图前。城南码头,珲春。两个点,一条线。朴永昌在码头打听货路,货路通珲春。
“李维周,告诉刘三,码头上的人,以后朴永昌问什么,别答。就说不知道。朴永昌问得多了,就说码头的货路不归他们管,归军部管。让他去军部问。”
李维周走了。
当天夜里,赵曼一把金成浩叫来。
“朴永昌在码头打听货路。码头的货路通珲春。他表弟在珲春管钱路。两条路,一条是货,一条是钱。都通珲春。你带第三组,去珲春外围。盯住珲春的入口。看谁从图们来,谁从延边来,谁从奉天来。盯三天,回来报。”
金成浩问:“珲春外围,盯哪条路?”
“盯三条路。一条从图们来,一条从延边来,一条从奉天来。三条路,三个入口。谁进珲春,谁出珲春,都盯。”
金成浩走了。
第二天一早,孙明来报。
“赵先生,朴永昌今天早上又出了军部东厢。去了城南码头。在码头上站了一会儿,跟一个跑船的说了几句话。跑船的没答他,走了。”
赵曼一把铅笔放下。
“刘三的人听了话。朴永昌问不到东西了。但他不会停。码头问不到,他就换一个地方。”
孙明问:“换哪里?”
“换成衣铺。成衣铺王掌柜的,朴永昌还没直接接触过。但王掌柜的是五步线的一环。朴永昌如果去成衣铺,五步线就接上了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地图前。城南码头,后街成衣铺。两个点,一条线。
“孙明,去告诉李维周,盯住成衣铺。朴永昌如果去成衣铺,就报。”
孙明走了。
当天下午,李维周来了。
“赵先生,朴永昌没去成衣铺。他去了城东照相馆。在照相馆里待了半炷香,出来。出来的时候,手里多了一个纸包。方掌柜送他到门口,朴永昌把纸包揣在怀里,走了。”
“纸包。又是纸包。照相馆方掌柜的,也管传信。方掌柜是满铁旧人,朴永昌是满铁新人。两个人接头,纸包是信。信里写的是什么?”
李维周问:“要不要截?”
“不截。让他送。看他送到哪。送到五步线,五步线就接上了。送到别处,别处就是新线。”
当天夜里,赵曼一坐在灯下,把航线图拿出来,铺在桌上。奉天线画了圈,图们画了圈。延边城里,杂货铺、旅馆、后街民房、码头。名单上,卖烟的叉。五步线上,临江茶、粮栈、成衣铺、二十三号、后街南口。珲春的圈,照相馆的圈,码头的圈。
她拿起铅笔,在航线图背面写了三个字:三条路。然后画了一道线,连到图们的圈上。又画了一道线,连到延边码头的圈上。又画了一道线,连到珲春的圈上。
三条路,三个入口,都通珲春。朴永昌在延边管五步线,他表弟在珲春管钱路。方掌柜是满铁旧人,朴永昌是满铁新人。三条路,三条线,都通一个人。
她拿起铅笔,在航线图背面又写了一行字:盯住三条路,等朴永昌动。然后放下铅笔,把驳壳枪从腰里抽出来,放在桌上。她没有检查,只是看着枪。院子里安静得很,白马在棚里嚼干草,嚼得很慢,一口一口。
(第五十三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