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三的回信,是第五天到的。
送信的人还是林秋雁。她这一次是从珲春方向来的,走了三天。孙明开门的时候,她站在门口,裤腿上全是泥。
“刘三叔让我送来的。”她把纸条递给孙明,声音压得很低。然后她从怀里摸出另一张纸,“这是珲春的草图。刘三叔说,珲春的钱路,标在上面了。”
赵曼一接过纸条,上面只有一行字:朴永昌,表弟,珲春人。去年秋天从珲春走,去了奉天。在奉天满铁做事。今年秋天回珲春,带了一笔钱。钱从奉天来,经图们,到珲春。
赵曼一把纸条放在桌上。
“朴永昌的表弟,在满铁做事。今年秋天回珲春,带了一笔钱。钱从奉天来,经图们,到珲春。”
她走到地图前。奉天,图们,珲春。三个点,一条线。
“五步线传信,钱路运钱。信是命令,钱是经费。信和钱,都从满铁来。朴永昌在延边管信,他表弟在珲春管钱。”
她转头看孙明。
“去军部。告诉赵明远,珲春的钱路,查。朴永昌的表弟,查清楚他在珲春住哪,干什么,跟谁来往。”
孙明走了。
当天夜里,李维周来了。
“赵先生,粮栈孙茂才今天下午从后门出来,手里提着一个布包,去了成衣铺。在成衣铺待了半炷香,出来的时候布包没了。然后去了后街南口,进了小茶馆。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纸包,往二十三号方向去了。”
“往二十三号方向去了?”
“没进去。走到二十三号后门,把纸包放在后门外面,敲了一下门。门开了,一只手伸出来,把纸包拿进去。门关了。孙茂才转身走了。”
赵曼一把铅笔放下。
“孙茂才今天走了四步。粮栈到成衣铺,成衣铺到后街南口,后街南口到二十三号。加上临江茶到粮栈,五步线,一天走完。”
她拿起铅笔,在航线图背面写了三个字:五步全。然后画了一道线,连到临江茶的圈上,又画一道,连到粮栈,又画一道,连到成衣铺,又画一道,连到后街南口,又画一道,连到二十三号。
“五步线,五个人,一天走完。临江茶收信,粮栈换信,成衣铺送信,后街南口发信,二十三号藏信。五步线是活的,每天都在运转。”
李维周问:“那朴永昌呢?”
“朴永昌在军部东厢,不走五步线。他管五步线,但不走。他走的是另一条线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地图前。珲春的钱路,跟延边的五步线,是一条线。朴永昌在延边管五步线,他表弟在珲春管钱路。两条线,一个人。朴永昌不走,五步线不停。钱路不断,朴永昌就不走。
李维周问:“动朴永昌?”
“不动。动了朴永昌,钱路就断了。钱路断了,就不知道钱从哪来、往哪去、谁在管。盯住朴永昌,盯住钱路。等他动。”
当天夜里,赵曼一把马德山叫来。
“朴永昌的表弟在珲春,管钱路。钱从奉天来,经图们,到珲春。你带第一组,去图们。盯住火车站,盯住汽车站,盯住所有从奉天来的箱子。箱子到了图们,往哪走?是继续往珲春,还是留在图们?”
马德山问:“怎么盯?”
“盯箱子。谁接箱子,箱子往哪送,送箱子的人是谁。盯清楚了,回来报。”
马德山走了。
第二天一早,孙明来报。
“赵先生,朴永昌今天早上出了军部东厢,往城东去了。去了照相馆。方掌柜的照相馆。”
赵曼一把铅笔放下。
“方掌柜。满铁旧人。朴永昌去找方掌柜。他们认识。”
孙明问:“要不要盯?”
“盯。方掌柜是满铁旧人,朴永昌的表弟在满铁做事。方掌柜、朴永昌、表弟,三个人,都是满铁的线。朴永昌去找方掌柜,说明他在延边的事,跟满铁有关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地图前。城东照相馆的位置画了圈,旁边注了两个字:满铁。
当天下午,李维周来了。
“赵先生,朴永昌进了照相馆,待了一炷香。出来的时候,手里多了一张照片。照片不大,黑白的,看不清上面是谁。方掌柜送他到门口,说了几句话。朴永昌点了下头,走了。走了之后,他没回军部。往城南去了。去了城南码头。在码头上站了一会儿,看船。然后回了军部。”
“城南码头。看船。”
赵曼一拿起铅笔,在航线图背面又写了三个字:满铁线。然后画了一道线,连到照相馆的圈上。又画了一道线,连到码头的圈上。
当天夜里,赵曼一坐在灯下,把航线图拿出来,铺在桌上。奉天线画了圈,图们画了圈。延边城里,杂货铺、旅馆、后街民房、码头。名单上,卖烟的叉。五步线上,临江茶、粮栈、成衣铺、二十三号、后街南口。珲春的圈,照相馆的圈,码头的圈。
她拿起铅笔,在航线图背面写了三个字:三条线。然后放下铅笔,看着航线图。
朴永昌在延边管五步线,他表弟在珲春管钱路。方掌柜是满铁旧人,朴永昌是满铁新人。三个人,三条线。五步线、钱路、满铁线。三条线,一个人。朴永昌。
她拿起铅笔,在航线图背面又写了一行字:盯住三条线,等朴永昌动。他动的时候,就是三条线汇合的时候。
然后放下铅笔,把驳壳枪从腰里抽出来,放在桌上。她没有检查,只是看着枪。
(第五十二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