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德山扮成收破烂的,推一辆独轮车,在后街走了三天。
第四天下午,他回来的时候,车没推进院子,停在门外。他进了屋,帽子上没雪,脸上却有雪化后的水痕。
“赵先生,成衣铺后墙那道矮墙,翻过去是二十三号的后院。但昨天夜里,矮墙外面多了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一块石头。不大,拳头大,放在墙根底下。第一天我路过,没注意。第二天路过,看见石头在墙根底下。我蹲下来看了看,石头是普通的河卵石,灰白色,跟墙根的土色差不多。不仔细看,看不出来。第三天早上,石头没了。下午又路过,石头又回来了。我才发现,石头是记号。”
赵曼一把铅笔放下。
“石头。昨天夜里放,今天早上没,今天下午又回来。石头是记号。”
“是。我蹲了两天,看明白了。石头在墙根底下,说明成衣铺有话要传。石头没了,说明二十三号收到了。石头回来,说明二十三号回了话。一块石头,三个状态。”
赵曼一走到地图前。成衣铺和二十三号之间的矮墙,她画了一道短线。旁边注了两个字:石头。
“石头是死信箱。成衣铺放石头,二十三号取石头。取完了,石头放回来。一来一回,不用见面。”
马德山问:“那石头里面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但石头是死的,里面藏不了东西。石头是活的,状态就是信息。石头在,是‘有信’;石头没,是‘信取了’;石头回来,是‘收到了’。三个状态,三句话。”
她拿起铅笔,在航线图背面写了三个字:石头信。然后画了一道线,连到成衣铺的圈上,又画一道,连到二十三号的圈上。
当天夜里,李维周来了。
“赵先生,成衣铺王掌柜的,今天下午出门了。从后门出来,往南走。走到后街南口,进了一家茶馆。”
“又是茶馆。”
“不是临江茶。是后街南口的一家小茶馆,没名字,挂一块白布帘子。掌柜的是个老太太,七十来岁,耳朵背。我跟了王掌柜的一路。他进了茶馆之后,我在茶馆对面站了一会儿。茶馆里人多,大多是码头上的。老太太耳朵背,谁跟她说话,她都听不清。王掌柜的进去之后,没跟老太太说话,直接进了里间。里间有一个人,背对着门,看不清脸。王掌柜的坐了一炷香,出来的时候,手里多了一个纸包,用旧报纸包着。”
赵曼一把铅笔点在后街南口的位置上。
“后街南口的小茶馆。老太太。王掌柜的去那儿,不是喝茶,是见人。见谁?”
“没看清。他坐的靠里那间,背对着门。出来的时候,手里多了一个纸包,用旧报纸包着。”
“旧报纸。”
赵曼一把铅笔放下。
“临江茶是收信的,后街南口是发信的。一收一发,中间隔着粮栈和成衣铺。”
李维周问:“那后街南口的小茶馆,跟临江茶是一伙的?”
“是一伙的,但不直接联系。临江茶的报纸给粮栈,粮栈的报纸给成衣铺,成衣铺去后街南口拿新报纸。一条线,五步。”
赵曼一站起来,走到地图前。临江茶,孙记粮栈,后街成衣铺,后街二十三号,后街南口小茶馆。五个点,一条线。
“四步线是收信、换信、送信、藏信。五步线多了一步发信。收信和发信是两个头,中间是换信、送信、藏信。一条线,五个点,两个头,一个身子。”
她拿起铅笔,在航线图背面把“四步线”划掉,写了三个字:五步线。然后画了一道线,连到后街南口的圈上。
第二天下午,孙明来报。
“赵先生,后街南口的小茶馆查清楚了。掌柜的老太太姓陈,七十来岁,耳朵背,一个人住。茶馆开了二十来年,以前是码头上的人喝茶的地方。东瀛商社在的时候,商社的人常去。商社被端之后,老太太没动。但王掌柜的去了之后,她动了。今天下午,她把茶馆后门的一块木板换了。”
“换木板。”
“是。旧木板换成新木板。换下来的旧木板,她没扔,放在后门外面。旧木板上有字,用炭写的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我抄下来了。上面只有两个字:明天。”
赵曼一把铅笔放下。
“旧木板上有字。老太太换木板,是把旧木板上的字换掉。字是谁写的?”
“王掌柜。他进茶馆的时候,手里拿着那块旧木板。出来的时候,旧木板留在后门外面,新木板挂在后门上。字是他写的,写完了,老太太换上去。”
赵曼一走到地图前。后街南口小茶馆的位置画了圈,旁边注了两个字:发信。然后她拿起铅笔,在航线图背面写了三个字:木板信。画了一道线,连到后街南口的圈上。
“五种信,分两类。报纸、布包、纸包,是实体信,里面可以藏东西。石头、木板,是信号信,只传状态,不传东西。实体信走三步,信号信走两步。三步传东西,两步传消息。”
她放下铅笔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窗外,图们江的水声很轻。
五步线。杀人的在明处,传信的在暗处。暗处五步,一步一个法子。抓一个,五步全断。盯五个,五步全在。
名单上十五个人,卖烟的死了一个,戴眼镜的抓了一个。剩下的,延边的六个盯住,图们和珲春的让刘三盯住。吴领头的走了,朴永昌还在。朴永昌比吴领头的更麻烦。他在延边待过,认识人,认识路。他不走,五步线就不会停。
她睁开眼睛,看着孙明。
“珲春的表弟,刘三还没回信。但孙茂才在延边,表弟在珲春。延边这条线,孙茂才管换信。珲春那条线,等刘三的回信。”
孙明走了。
赵曼一坐在灯下,把航线图铺在桌上。临江茶,孙记粮栈,后街成衣铺,后街二十三号,后街南口小茶馆。五个点,一条线。石头信,木板信,报纸,布包,纸包。五种信,五步线。
她拿起铅笔,在航线图背面写了五个字:五种信,五步。然后放下铅笔,把驳壳枪从腰里抽出来,放在桌上。她没有检查,只是看着枪。
院子里安静得很,白马在棚里嚼干草,嚼得很慢,一口一口。她看了一会儿枪,把航线图折好,放进抽屉。抽屉里那本密码本还在,黑布封面,边角磨得发白。她合上抽屉,又拉了一下,确认关严了。
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院门口,把门闩上。
(第五十一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