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衣铺在后街中段,门面朝南,挂一块蓝布帘子,帘子上落了一层灰。铺子里摆着几件旧棉袄、旧褂子,墙上挂一排改好的衣裳。掌柜的姓王,五十来岁,瘦,背有点驼,一个人住。铺子后面有一间小屋,他住。再往后,是一堵矮墙,墙那边是二十三号的后院。
马德山回来报的时候,脸上带着雪。
“赵先生,成衣铺后墙跟二十三号后院只隔一道矮墙。我从成衣铺后窗翻进去,蹲在矮墙根下,用手量了。墙不到一人高,墙头有踩过的痕迹,墙根有落枣。”
赵曼一把铅笔放下。
“矮墙。二十三号的后院。成衣铺跟二十三号连着。”
“连着。成衣铺的后窗对着二十三号的后窗。从成衣铺后窗翻出去,走两步,就是矮墙。翻过矮墙,是二十三号的后院。后院有一间小屋,屋里有床板。床板底下,就是我们抄到的那份名单。”
赵曼一走到地图前。后街二十三号的位置画了圈,旁边注了两个字:三份。现在成衣铺的位置也画了圈,两个圈之间画了一道线。
“成衣铺是二十三号的延伸。名单藏在二十三号,成衣铺掌柜的守着。粮栈孙茂才从后门出来,去成衣铺,成衣铺再翻墙送到二十三号。一条路,三个人。”
马德山问:“刘德贵之前查二十三号,怎么没发现成衣铺跟二十三号连着?”
“刘德贵之前查二十三号,是从前门进去看的。后墙外面的空地,他没细看。成衣铺的后墙紧贴着二十三号的后院,中间那道矮墙,从二十三号这边看,以为是院墙。从成衣铺那边看,才知道是两家共用的一道墙。”
马德山问:“那成衣铺掌柜的知道多少?”
“他知道名单。他知道二十三号。他知道粮栈。他知道临江茶。四条线,他是末端,也是最深的一环。抓他,四条线全断。盯他,四条线全在。”
马德山问:“怎么盯?”
“成衣铺不能盯太紧。后街人来人往,盯紧了会察觉。你派两个人,轮流去。一个扮成收破烂的,一个扮成卖菜的。今天收破烂的,明天卖菜的。换着来,不重样。看成衣铺什么时候开门,什么时候关门,谁进谁出。”
马德山走了。
当天夜里,李维周来了。
“赵先生,成衣铺的王掌柜,我查过了。他在后街开了十几年成衣铺,以前在东瀛商社做过裁缝。商社被端之后,他在后街开了成衣铺。他跟粮栈孙茂才是老相识,两个人以前在商社里就认识。吴领头的来了之后,他动了。但他不直接跟吴领头的联系,中间隔着粮栈。”
赵曼一把铅笔放下。
“隔着粮栈。吴领头的到临江茶,临江茶到粮栈,粮栈到成衣铺,成衣铺到二十三号。四个人,四步。每步隔一个人。抓一个,另外三个不知道。这是他们的规矩。”
李维周问:“那临江茶掌柜的知道吴领头的是谁吗?”
“不知道。他只认报纸,不认人。吴领头的把报纸留在桌上,伙计收走,掌柜的看报纸上的字。字是命令,不是人名。掌柜的不知道下命令的是谁,他只管传。”
李维周问:“那粮栈孙茂才呢?”
“也不知道。临江茶掌柜的送报纸来,粮栈换一份新报纸。新报纸上写什么,孙茂才不管,他只管换。成衣铺王掌柜的从孙茂才手里拿东西,送到二十三号。四个人,各管一段,互相不知道。”
李维周沉默了几秒。
“赵先生,这个规矩,跟我们在延边设暗哨的规矩一样。刘三设新暗哨,一个人管一段,互相不知道。东瀛人也在用这个规矩。”
赵曼一点了下头。
“你说得对。他们的规矩,跟我们的规矩,是一回事。单线联系,互不照面。但他们的规矩有一个漏洞。”
“什么漏洞?”
“四步线,四个人,各管一段。但每段之间的交接,必须有固定的时间和地点。临江茶到粮栈,粮栈到成衣铺,成衣铺到二十三号。每一次交接,都是一个点。四个点,四个时间。盯住四个点,就能画出他们的时间表。时间表画出来了,下一步就是收网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地图前。临江茶,孙记粮栈,后街成衣铺,后街二十三号。四个点,一条线。
“这是他们的规矩。四步路,四个人,互相不照面。抓一个,线就断。盯四个,线就全在。”
她拿起铅笔,在航线图背面写了三个字:四步线。然后画了一道线,连到临江茶的圈上,又画一道,连到粮栈,又画一道,连到成衣铺,又画一道,连到二十三号。
临江茶,孙记粮栈,后街成衣铺,后街二十三号。四个点,一条线。加上吴领头的,五个人。吴领头的在明处杀人,临江茶在暗处收信,粮栈在中间换信,成衣铺在末端送信,二十三号藏信。
五个人,五步。明的一步,暗的四步。抓一个,线就断。盯五个,线就全在。
她放下铅笔,把驳壳枪从腰里抽出来,放在桌上。她没有检查,只是看着枪。院子里安静得很,白马在棚里嚼干草,嚼得很慢,一口一口。
她看了一会儿,把航线图折好,放进抽屉。抽屉里那本密码本还在,黑布封面,边角磨得发白。她合上抽屉,又拉了一下,确认关严了。
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院门口,把门闩上。
窗外,天快亮了。图们江的水声很轻。
第二天一早,马德山派的人到位了。一个扮成收破烂的,推着一辆破车,车上堆着旧铁旧铜,在成衣铺门口转了一圈,喊了两声“收破烂”,走了。一个扮成卖菜的,挑着一担白菜,在成衣铺对面蹲了一炷香,没卖出去一棵,也走了。
成衣铺的门开着,王掌柜坐在铺子里,缝一件旧棉袄。他抬头看了一眼收破烂的,又看了一眼卖菜的,没说话,低下头继续缝。
当天下午,李维周从城南回来,带了刘三的口信。刘三在珲春查到了孙茂才的表弟。姓朴,叫朴永吉,以前在珲春东瀛商社做账房。珲春商社被端之后,朴永吉跑了。有人说他去了图们,有人说他去了朝鲜。刘三的人在图们火车站查到了他的名字——五天前,朴永吉从图们上了火车,往奉天方向去了。
赵曼一把铅笔放下。
“朴永吉去了奉天。孙茂才在延边换信,表弟在奉天接信。珲春那条线,通过孙茂才的表弟,接到了奉天。名单上的珲春三个名字,可能已经通过朴永吉送到了奉天。”
李维周问:“要不要追?”
“不追。朴永吉到了奉天,郭军长在奉天。让孙明给郭军长发个电报,就说朴永吉到了奉天,让郭军长的人盯着。延边这边,孙茂才不知道表弟去了奉天。他还在换信,还在传消息。盯住他,看他传的什么。”
李维周走了。
当天夜里,赵曼一坐在灯下,把航线图拿出来。珲春那条线,通过孙茂才的表弟朴永吉,接到了奉天。奉天那条线,通过郭松龄,接回了延边。转了一圈,又回来了。
她拿起铅笔,在航线图背面又写了一行字:珲春连奉天。
然后放下铅笔,把驳壳枪从腰里抽出来,放在桌上。她没有检查,只是看着枪。
五个人,五步。四条暗线,一条明线。延边、图们、珲春、奉天。四条线,四个地方。奉天那边,郭军长在压着。珲春那边,刘三在盯着。图们那边,朴昌在跑着。延边这边,她在等着。
(第五十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