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记粮栈在粮栈街东头第二家。
门面不大，一间半宽，门口摆两只半人高的笸箩，一只装小米，一只装高粱。掌柜的姓孙，叫孙茂才，四十来岁，矮个子，圆脸，见人先笑。铺子里有个伙计，十七八岁，哑巴，只管扛包扫地。李维周盯了两天，摸清了粮栈的底。
白天开门做生意，卖小米、高粱、苞米面。进出的都是附近住户，买几斤粮，说几句话，走了。孙茂才坐在柜台后面打算盘，笑呵呵的，不像是藏着事的人。
但临江茶的掌柜来过两次。第一次是吴领头的在茶馆留报纸的当天下午，从后门进，待了半炷香，出来。第二次是昨天，还是后门，待了一炷香，出来的时候手里没提东西，兜里鼓了一块。他没往别处走，出了粮栈后门，往后街方向去了。
李维周来城北报。
“赵先生，临江茶掌柜的去了两次，都走孙记后门。第一次空手进去，空手出来。第二次空手进去，出来的时候兜里鼓了一块。像是揣了东西。出来之后，往后街方向去了。”
赵曼一把铅笔放下。
“揣了东西。报纸。第一次他空手出来，说明报纸留在粮栈了。第二次兜里鼓，说明他拿了新东西。粮栈不只是转消息，还换东西。报纸进粮栈，换一份新报纸出来。”
李维周问：“新报纸上写的什么？”
“不知道。但报纸上的字，不是吴领头的写的，就是别人写的。吴领头的用报纸传话给临江茶，临江茶转给粮栈，粮栈换一份新报纸。新报纸上写的是回话，或者下一个目标。”
她站起来，走到地图前。孙记粮栈的位置画了圈，旁边注了两个字：换信。
“粮栈是中间站。临江茶收信，粮栈换信。换出来的信，往哪走？”
“还没盯到。粮栈后门对着一条小巷，穿过去是后街。后街往南是码头，往北是城东。他要是从后门出来，走小巷，很难跟。”
赵曼一把铅笔点在粮栈后门的位置上。
“后街。又是后街。后街二十三号藏名单，粮栈后门通后街。这条街，是他们的路。你派一个人，蹲在粮栈后门斜对面的房顶上。看谁从后门出来，往哪走。不用跟，只看方向。”
李维周走了。
当天夜里，孙明来报。
“赵先生，孙记粮栈的底摸清了。孙茂才，本地人，开了十二年粮栈。以前跟东瀛商社做过买卖，商社被端之后，他没再直接来往。但他有个表弟，在珲春。表弟姓朴，以前在珲春的东瀛商社做事。珲春商社被端之后，表弟跑了，不知道去了哪。有人说跑去了朝鲜，也有人说藏在珲春城里。”
赵曼一把铅笔放下。
“珲春。名单上多出来的那个珲春的名字。孙茂才的表弟在珲春，做过东瀛商社的事。珲春那条线，跟孙茂才连着。”
孙明问：“要不要查他表弟？”
“查。但不急。孙茂才在延边，表弟在珲春。延边这条线，孙茂才管换信。珲春那条线，表弟管什么？你让刘三在珲春查，查一个姓朴的，以前在东瀛商社做过事，去年秋天之后消失的。”
孙明走了。
第二天下午，李维周来了。
“赵先生，粮栈后门蹲了一天。今天下午，孙茂才从后门出来，往南走。走到后街中段，进了一家成衣铺。待了一炷香，出来。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件旧棉袄，像是买的。”
“成衣铺。”
“后街中段，门面朝南，挂一块蓝布帘子，没挂招牌。我问了街坊，说是一家老成衣铺，掌柜的姓王，五十来岁，一个人住。铺子里卖旧衣裳，也改衣裳。孙茂才进去的时候，王掌柜正在缝一件棉袄。孙茂才把棉袄接过来，在手里掂了掂，然后走了。”
赵曼一把铅笔点在后街成衣铺的位置上。
“成衣铺。粮栈换信，成衣铺换什么？”
“不知道。但孙茂才进去的时候空着手，出来的时候提着一件旧棉袄。棉袄是旧的，不像是新买的。像是换了东西，用棉袄包着。他在手里掂了掂，是在试重量。”
赵曼一走到地图前。临江茶，孙记粮栈，后街成衣铺。三个点，一条线。临江茶收信，粮栈换信，成衣铺藏东西。一条线，三个人。
“李维周，成衣铺盯住。孙茂才再去，就报。成衣铺掌柜的跟谁说话，收什么，出什么，都报。”
李维周走了。
当天夜里，赵曼一把马德山叫来。
“后街成衣铺，新出来的点。粮栈孙茂才从后门出来，去成衣铺。成衣铺在后街中段，离二十三号不远。你带第一组，去成衣铺周围看看。看铺子后面有没有窗户，窗户外面有没有路。看铺子跟二十三号之间有没有别的门。”
马德山走了。
当天夜里，马德山回来。
“赵先生，成衣铺看了。铺子后面有一扇小窗，窗外是一条窄巷。窄巷通后街，也通二十三号的后门。成衣铺跟二十三号之间，隔着一堵墙，墙不高，能翻。”
“能翻。从成衣铺后窗翻出去，走窄巷，翻墙进二十三号。不用走正门。”
赵曼一把铅笔点在后街二十三号的位置上。
“成衣铺和二十三号，是一条路。成衣铺藏东西，二十三号也藏东西。两个点，一条巷。”
她坐在灯下，把航线图拿出来，铺在桌上。延边城，图们江，会宁，奉天。奉天线画了圈，图们画了圈。延边城里，杂货铺、旅馆、后街民房、码头。名单上，卖烟的叉。现在多了临江茶，孙记粮栈，后街成衣铺。
她拿起铅笔，在航线图背面写了三个字：成衣铺。然后画了一道线，连到粮栈的圈上。又画了一道线，连到后街二十三号的圈上。
临江茶收信，粮栈换信，成衣铺藏东西。一条线，三个人。吴领头的在明处，三个人在暗处。一个收信，一个换信，一个藏东西。四个人不直接联系，各走各的。抓一个，另外三个就断了。不能抓。要盯，盯住四条线，看它们怎么连。
（第四十九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