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长到人腰。
朱逢时站在满坡乱草里,半天没言语。他认得第三墩——当年是他亲手堆的。如今那土堆矮了半截,荆棘丛里连块认路的石头都没有。
朱逢时蹲下去,用手拨开草。土堆上长着一棵小树苗,树干细得像手指。
“二十多年了。”他自言自语,“都长树了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香,点上,插在土堆前。香头一点红火,烟飘起来,被山风一拧,散成一缕一缕的。
那九十九墩,是嘉靖四十一年收完尸之后一墩一墩堆出来的。二十多年风吹雨打,土堆塌了一半,荒草长到人腰,有的墩上还拱出小树苗,树根把土撑裂了缝。
他转身对身后十几个门徒说:“修。”
一个年轻门徒放下锄头,犯了难:“朱师兄,修这荒土堆作甚?又没人来看。”
“不修,再过十年,”朱逢时抓起一把新土,“就没人知道这底下埋的是谁了。”
“可这是先生当年的差事啊。”年轻门徒说,“先生如今年纪大了,派我们来便是,你何苦自己搬石头?”
“先生派我来,就是信我。”朱逢时把一块石头砌进墩基,“这墩是先生带着我们堆的。我若不修,对不住那年跟我一道淋雨的兄弟。”
“哪个兄弟?”
“都死了。”朱逢时道,“就剩我一个,还记得他们堆墩时的模样。”
他五十上下,头发白了一半,手背上青筋盘着。年轻门徒递来一个窝头:“师兄,吃口东西再干。”
“放着。”朱逢时接过,没吃,先抹了把汗。
带的工具是自带的,干粮是自备的。砍草的砍草,补墩的补墩,从天亮干到擦黑,手上的泡破了又结茧。没人抱怨——他们心里清楚,修的不是土,是名字。
第二日上山,山下来了个放牛老汉,趴在田埂上看他们刨草。
“你们这群人,疯了不成?”老汉喊,“这乱坟岗子,挖它作甚?招来晦气!”
年轻门徒直起腰:“阿公,这不是乱坟岗。这底下埋的,是四十一年死在城里的人。”
“死人有啥好修的。”老汉啐了一口,“骨头都烂没了。”
“骨头烂了,名字没烂。”朱逢时头也不抬,“你姓什么?”
“我姓王。”
“王阿公,”朱逢时抬起头,“你认不认得一个叫陈阿狗的?”
老汉愣住:“陈阿狗?陈老大家的娃?卖鱼那个……他不是早死了么?”
“他在第三墩第七排。”朱逢时道,“你跟陈家是邻居。你说,这墩该不该修?”
老汉张着嘴,半天没言语,把牛缰绳往树上一拴,蹲下来跟着拔草:“……我搭把手。”
修到第三墩那天,山下来了个老人。
老人七十多岁,棉袄上一层补丁叠一层补丁,拄根拐杖,颤颤巍巍挪到工棚边,问守门的门徒:“请问小哥……这地方,是埋人的么?”
门徒认出他是山下陈家村的陈阿公,赶紧迎上去:“阿公,你上山作甚?路这么远。”
老人嘴唇哆嗦:“我儿子……我儿子当年死在这城里。听说你们这儿有本册子。我找了他二十年……”
门徒把他搀上山。朱逢时正蹲在第三墩边上补土,满手是泥。他看见老人,扔了锄头迎过来:“阿公,你坐。你要找哪个?”
老人一把攥住他的胳膊,那手冰凉,像截枯树枝:“我儿子,小名叫阿狗。大名叫陈阿狗。倭寇进城那年,他才十九,在城里卖鱼。我听说……你们收尸,都记了名字。”
朱逢时点头,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——收尸名册的抄本,纸黄得发脆,边都磨毛了。他一页一页翻,风从坡上扫过来,吹得纸哗哗响。老人攥着拐杖,指节发白,眼睛钉在他手上,一眨不眨。
翻到第三页,朱逢时的指头停住了。
“陈阿狗。”他念出来,“有。在第三墩,第七排。”
老人追问:“你……你没记错?册子上真是这三个字?”
“我念给你听。”朱逢时一字一顿,“陈、阿、狗。底下还注着,卖鱼的,十九岁。”
“是他,是他……”老人喃喃。
老人僵在原地。半晌,腿一软,“扑通”跪在新翻的泥土里,拐杖倒在一边也不管。他仰着头看那个刚补好的土墩——新土黄生生的,跟周围旧土不一样,像一道刚结的疤。
“阿狗……”老人的声音抖得不成调,“阿狗,爹来看你了。”
他闷声哭,肩膀一抖一抖,眼泪砸进泥里,砸出一个个小坑。朱逢时蹲下去,把他从泥里搀起来。老人轻得像一捆干柴。
“阿公,起来。”朱逢时说,“你不用跪我。你儿子在看着你。”
老人泪眼模糊:“朱先生……他真在这底下?”
“真在。”朱逢时指着那一排土墩,“第三墩,第七排。我亲手修的,草砍净了,土补实了。你放心。”
老人顺着他的手看过去。一墩一墩立在坡上,第二墩、第三墩、第四墩,排得整整齐齐,像站着的一排人。他看了很久,又要往下跪。朱逢时按住他肩膀:“别跪了,阿公。你跪他,他也看不见。你记着他,他才活着。”
“我记着。”老人抹脸,“我打小儿就叫他阿狗,他娘叫他狗儿。”
“你把他大名告诉我。”朱逢时翻开册子,“我再替你对一遍。”
“陈……陈阿狗。”
“对,上头就是这三个字。”朱逢时把册子递到他眼前。老人不认字,却把那页纸摸了又摸,像摸着他儿子的脸。
“朱先生,”老人想起什么,“我儿死前,手里攥着个啥,你们当年看见没?”
朱逢时闭着眼想了想:“攥着半条鱼。鱼鳞都硬了,掰都掰不开。”
老人一拍大腿,嚎出声:“那是他!那天他本要进城进鱼,我拦他,说倭寇要来了。他说就进一担,卖了给我抓药……”
“阿公。”朱逢时扶住他,“他没白跑。那担鱼的钱,后来我换了芦席,裹了三个没人认的死人。”
老人哭得更凶,却朝朱逢时深深弯下腰:“那我儿……死得值。”
旁边年轻门徒拽了拽老门徒袖子:“他怎么隔了二十年才来?”
老门徒摇头:“他不是现在才想找。他是现在才敢信——信他儿子有人收、有人记。”
老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打开,三个还温着的熟鸡蛋,用旧棉絮裹了三层。他把鸡蛋摆在第三墩前:“狗儿,你小时候最贪这口。爹给你带来了。”
他站了一会儿,又说:“你娘……你娘前年走了。走的时候还念着你,说阿狗要活着,该有娃了。”
他擦擦眼睛:“爹往后……怕是爬不上这山了。你别怪爹。”
朱逢时站在一边,眼眶也热了。自己爹,也是那年没的。他没有爹的名字好找,是先生替他记的。
“阿公,你放心下山。”朱逢时说,“册子在,你儿子的位置就在。哪天你走不动了,叫你村上人来问一声,我照样替你指。”
老人千恩万谢,一步三回头地下山了。日头偏西,把九十九墩的影子拉得长长的。
放牛老汉王阿公没走。他帮着补完最后一墩,蹲在埂上喝水,问朱逢时:“朱小哥,我问你句实话。这九十九墩,底下到底埋了多少人?”
“两千二百二十具。”朱逢时道。
“这么多……”老汉咋舌,“我那时躲在山里,真不知道死了这么多。”
“你不知道,不怪你。”朱逢时把册子递给他看,“可从今日起,你知道了。你路过这山,心里记着这个数,这墩就没白修。”
老汉双手捧着那本册子,粗粗翻了翻,字密密麻麻,他一个也认不全,却像捧着一坡的魂。
“朱小哥,”老汉嗓子瓮瓮的,“往后我放牛,绕着这墩走,不踩。”
“哎。”朱逢时应了一声。
门徒收拾锄头,年轻门徒又问:“朱师兄,他往后还来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朱逢时望着那个背影,“可他这回知道了——他儿子的坟在哪,名字在谁的册子上。这就够了。”
夜里,门徒都歇了。朱逢时一个人坐在油灯下,把那本名册摊在膝头。两万三千多个名字,密密麻麻写满了一页又一页。他翻到最后——最后一页是空的。他提起笔,蘸饱墨,要往那空白上写点什么。
笔尖落到纸上,却停住了。
那页不是空的。最底下,早有一行小字,墨色旧了,是先生的手笔——“朱逢时”三个字,底下还注了一行:“修墩人,记名字的人。”
朱逢时举着笔,怔在灯下。他原想今夜把自己的名字添上去。可先生不知哪一年,早替他占好了位置。
“先生。”他对着空屋子,张了张嘴,“你几时记的我?”
灯花“啵”地爆了一下,没有人答他。他握着笔,在自己那三个早写好的字后头,添了一句:“墩修好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