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回,他把徒弟拦在山脚下,一个人上了囊山。山上那位是谁,他心里有数;能不能见着,谁也说不准。
落叶踩上去沙沙响。
卢文辉送他到山脚下:“先生,真的不让我跟?”
林龙江说:“不让。”
林龙江说:“我一个人上山,才有缘分。”
卢文辉说:“缘分?”
“对。”林龙江说,“我去见一个人。”
卢文辉说:“见谁?”
林龙江说:“张三丰。”
卢文辉愣住了:“张三丰?那个……那个活神仙?”
林龙江说:“对。”
卢文辉说:“先生,你怎么知道?”
林龙江说:“囊山脚下,早有樵夫瞧见个老道,在庙里住了小半年。”
卢文辉站在山脚下,望着那道往上走的背影:“先生,你一个人,我不放心。”
林龙江说:“三天后。”
“三天后?”
“对。”林龙江说,“三天后,我下来。”
他走了一个时辰,走到半山腰。半山腰有一座庙,很小,只有一间屋。庙门口坐着一个老道,穿着破道袍,头发白得像雪,脚上一双草鞋磨得见了底,膝上摊着半块干硬的窝头,也不咬,就那么晒着。
老道说:“你来了。”
林龙江站住了。他说:“你知道我要来?”
老道说:“我知道。”
林龙江说:“你等了多久?”
老道说:“三天。”
“三天?”
“对。”老道笑了,“山下早嚷嚷开了——有个白头发老人,天天往囊山走。我算着,你也该到了。”
林龙江盯着老道那张脸看了很久:“你……你真的是张三丰?”
老道说:“我是。你要见我,我就来了。”
林龙江说:“我听说你……你活了几百年。”
老道笑了:“几百年?谁晓得我多大。”
林龙江说:“你多大?”
“对。”老道说,“谁也说不清我多大。有人说我一百多,有人说我三百多。”
林龙江说:“你还活着?”
老道说:“活着。”
林龙江说:“你怎么活这么久?”
老道说:“不生气。”
“不生气?”
“对。”老道说,“我不生气。我不跟人争。我不跟人抢。我就坐着。坐着坐着,就活了一百二十三年。”
林龙江说:“坐着?”
“对。”老道说,“我坐着。山在这儿,树在这儿,我什么也不用做——可它们,也都好好的。”
林龙江静了静,说:“张先生,我……我来问你一件事。”
老道说:“问吧。”
林龙江说:“三教合一,对不对?”
老道说:“对。”
林龙江说:“你怎么知道对?”
老道说:“因为三教本来就是一教。”
林龙江说:“本来就是一教?”
“对。”老道说,“孔子、老子、释迦,说的都是一件事。”
林龙江说:“哪件事?”
老道说:“教人做人。”
老道说:“你也说得对。你做的事,就是教人做人。”
林龙江说:“但他们说我是邪教。”
老道笑了。他说:“邪教?你邪教?”
“对。”林龙江说,“他们说我三教合一,是异端。”
老道说:“他们不懂。”
“为什么不懂?”
“因为他们只读圣贤书,不教人做人。”老道说,“你教人做人,他们说你是异端。他们不教人做人,他们说他们是正。”
老道说:“你行什么?”
“我行不了。”林龙江说,“我做了几十年,还是有人说我是邪教。”
老道说:“你做了几十年,已经够了。”
“够了?”
“对。”老道说,“你记了那么多名字,你救了那么多人。够了。”
林龙江说:“但书板烧了。”
老道说:“烧了就烧了。”
“但我的话……”
“话在人心里。”老道说,“你记着名字,话就没丢。话没丢,人就没丢。”
林龙江喉头动了动,说:“张先生,我……我能问你一件事吗?”
老道说:“问吧。”
林龙江说:“我死了之后,我的教……会怎么样?”
老道说:“会有人接。”
“谁?”
“你的徒弟们。”老道说,“卢文辉他们几个,会接。”
林龙江说:“他们接得住吗?”
老道说:“接得住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们记着你的话。”老道说,“你记着名字,他们记着你的话。你们一起。”
林龙江挪了挪脚:“张先生,我……我能坐一会儿吗?”
老道说:“坐吧。”
林龙江在老道旁边坐下了。两个人坐在庙门口,看着山。
山上有松树,松树下面有石头。石头上面有青苔。风吹过来,松针掉在地上。
老道说:“你看。”
林龙江说:“看什么?”
“看山。”老道说,“山在这里。你来了,山在这里。你走了,山还在这里。”
林龙江说:“山不会走?”
“不会。”老道说,“山不会走。但人会走。”
林龙江说:“人会走,但名字不会走。”
老道笑了。他说:“对。人会走,但名字不会走。”
林龙江说:“张先生,你……你说得对。”
老道说:“你也说得对。”
林龙江说:“我该走了。”
老道说:“走吧。”
林龙江走了两步,又回头:“张先生,你……你还会在山上吗?”
老道说:“会。”
“我以后还能来吗?”
老道说:“能。但你以后来,我就不在了。”
林龙江说:“为什么?”
老道说:“因为我活够了。”
林龙江张了张嘴,终究只低声:“张先生,你……”
老道说:“走吧。你回去记你的名字。我回去坐我的山。”
林龙江走了。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老道。老道坐在庙门口,闭着眼睛,像睡着了一样。
他走下山,走到山脚下。卢文辉还在那里等着。
卢文辉说:“先生,你见到了?”
林龙江说:“见到了。”
“见到张三丰了?”
“对。”林龙江说,“见到了。”
卢文辉说:“先生,他说什么了?”
林龙江说:“他说,三教本来就是一教。”
卢文辉说:“本来就是一教?”
“对。”林龙江说,“孔子、老子、释迦,说的都是一件事——教人做人。”
卢文辉站在那儿,半晌问:“先生,那……我们以后怎么办?”
林龙江说:“记名字。”
“就这个?”
“就这个。”林龙江说,“谁来查,名字也得记。”
入夜后,林龙江独坐堂中。
他对着堂外的夜风说:“老卓,你没瞧见吧——我见到张三丰了。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但他好像听见了——那个赤脚的疯子,在空气里笑了一声,说:“他娘的,张三丰?我也认识。”
林龙江也笑了。他说:“你认识?”
“对。”卓晚春的声音说,“他年轻的时候,我跟他喝过酒。”
林龙江说:“你跟他喝过酒?”
“对。”卓晚春说,“在武当山。他请我喝的。”
林龙江说:“他娘的,你连张三丰都认识。”
卓晚春的声音说:“他娘的,我认识的人多了。”
林龙江坐在那里,笑了半天:“卓晚春,你……你还在。”
“在。”卓晚春的声音说,“我天天在。”
卢文辉站在门口,半晌没吭声:“先生,我们……我们以后怎么办?”
林龙江说:“记名字。”
“就这个?”
“就这个。”林龙江说,“谁来了,都得记名字。”
卢文辉说:“先生,那张三丰先生说的,三教本来就是一教。那我们……我们以后还讲三教合一吗?”
林龙江说:“讲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三教本来就是一教。”林龙江说,“我们讲三教合一,就是教人知道——三教本来就是一教。”
卢文辉说:“先生,我们以后还建祠吗?”
“建。”林龙江说,“祠建在哪里,名字就记在哪里。”
卢文辉说:“先生,我们以后还刻书板吗?”
“刻。”林龙江说,“书板烧了再刻。刻了再烧。烧了再刻。”
卢文辉说:“先生,要刻到什么时候?”
林龙江说:“刻到他们不烧为止。”
卢文辉站在门口,半晌,把头一点:“先生,往后刻书板算我一个。”
林龙江说:“好。”
卢文辉说:“先生,我跟了你八年。”
林龙江说: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跟了你八年,我以前以为,我就是帮你抄册子。”
林龙江说: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我知道了。”卢文辉说,“我抄的不是册子。我抄的是人。”
林龙江说:“对。你抄的是人。”
卢文辉站在那里,眼泪掉下来了:“先生,我……我接着抄。抄一辈子。”
林龙江说:“好。”
后半夜,林龙江还坐在堂前。月色照着院子,白花花的。那个老道,又浮到眼前——穿着破道袍,坐在庙门口,谁也说不清他多大。他说:“你回去记你的名字。我回去坐我的山。”
林龙江对着月亮说了一句:“张三丰,我记我的名字。你坐你的山。我们一起。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但月亮还在照着。
老道那句话,还在耳边。三教本来就是一教。教人做人。
他记了一辈子的名字。他做了一辈子的事。够了。
他刚要起身,卢文辉从山下跑上来,脸色不对:“先生,不好了——城里来人了。说……说陈大人被参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