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烧书板?”
王克芳从外面撞进来,脸白得像纸,手里举着一份新文书。他跑得太急,在门槛上绊了一下,差点摔在册子上。
“先生!”王克芳说,“杨四知……杨四知真要烧书板了!”
林龙江说:“杨四知?”
林速说:“先生,怎么办?”
林龙江说:“搬书板。”
林龙江说:“我说,搬书板。搬到门口去。”
门徒们你看我,我看你,谁也没吱声。
廖德馨说:“先生,真的要烧?”
“烧吧。”林龙江说。
门徒们动起来了。他们把所有的书板都搬到宗孔堂门口的空地上。一块一块的梨木板,上面刻满了字,是这些年他写的所有东西——《九序摘言》《林子会编》《防倭管见》……一块一块码起来,码了半人高。
书板的边缘磨得发亮,是翻印了无数次的痕迹。有些板上还有刀痕——刻坏了又重刻的痕迹。
王克芳看着那些书板,眼泪掉下来了。他说:“先生,这是你二十年的心血。”
卢文辉说:“先生,这块板……是你亲手刻的。我记得。”
林龙江说:“对。我亲手刻的。”
“这块板,你刻了三个月。”卢文辉说,“刻坏了七次。”
林龙江说:“对。刻坏了七次。”
那天下午,杨四知派人来了。来的是一个小官,带着十几个兵。小官站在书板前,说:“林龙江,这些书板,都是你的?”
林龙江说:“对。”
小官说:“这些书板,都是异端邪说。杨大人有令,全部烧掉。”
林龙江说:“烧吧。”
小官愣住了。他说:“你……你不拦着?”
“不拦。”林龙江说,“书板是死的。话是活的。”
小官咂了咂嘴:“你这老儿,我算服了。”
林龙江说:“烧吧。”
小官挥了挥手。兵们把柴草堆在书板上,点了火。火一下子就起来了,烧得噼啪响。
门徒们站在旁边,看着。没有人说话。
王克芳哭了。他说:“先生,烧了……都烧了。”
廖德馨说:“先生,你……你不哭吗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哭也没用。”林龙江说,“书板烧了,哭也不会回来。”
林速说:“先生,那你以后怎么办?”
林龙江说:“再刻。”
“再刻?”
“对。”林龙江说,“烧了再刻。刻了再烧。烧了再刻。”
林速说:“先生,要刻到什么时候?”
林龙江说:“刻到他们不烧为止。”
卢文辉站在旁边,说:“先生,那些书板……刻的字,你还记得吗?”
林龙江说:“记得。”
卢文辉说:“那……那书板烧了,字还在你脑子里?”
“对。”林龙江说,“字在我脑子里。我死了,字就没了。但我徒弟记着字,字就没丢。”
“对。”林龙江说,“你记着。”
火烧了一个时辰。书板烧成了灰,黑灰飘得满天都是,落得人肩头、发梢都是,风里一股子烧焦梨木的糊味。
小官站在旁边,说:“林龙江,烧完了。”
林龙江说:“烧完了。”
小官说:“那我走了。”
“走吧。”林龙江说。
小官带着人走了。他走的时候,回头看了林龙江一眼。
他走了之后,来了很多百姓。他们听说三教先生的书板要烧,都跑来看。
一个老头站在书板前,说:“先生,这……这是你的书?”
林龙江说:“你读过?”
“对。”老头说,“我读了三遍。”
林龙江说:“你读了什么?”
老头说:“我读了《九序摘言》。我读了《林子会编》。我……我都读了。”
林龙江说:“你读了,书板烧了,你还记得吗?”
老头说:“记得。我都记得。”
老头说:“先生,烧了……不心疼吗?”
林龙江说:“心疼。但心疼也没用。”
老头搓着手,半晌才问:“先生,我……我能跟你一起刻吗?”
林龙江说:“你?”
“对。”老头说,“我老了,刻不动了。但我能看着你刻。”
林龙江说:“好。你看着。”
又来了一个妇人。她说:“先生,我……我也读过你的书。”
林龙江说:“你读过?”
“对。”妇人说,“我读了一遍。”
林龙江说:“你读了什么?”
妇人说:“我读了……我读了你讲记名字的那段。”
林龙江说:“你记得吗?”
妇人说:“记得。我记得你说——人死了,名字就没了。但有人记着,名字就没丢。”
林龙江说:“对。我说的。”
妇人站在那里,眼泪掉下来了。她说:“先生,我丈夫……他死了十年了。我记着他的名字。”
林龙江说:“你记着就好。”
妇人说:“先生,烧了书板,你的话……还在吗?”
林龙江说:“在。”
妇人站在那儿,没作声。她走了。她走的时候,一边走一边哭。
王克芳说:“先生,都没了。”
林龙江说:“没了。”
廖德馨说:“先生,我们……我们以后怎么办?”
林龙江说:“记名字。”
“就这个?”
“就这个。”林龙江说,“不管书板烧不烧,我们都记名字。”
那天晚上,林龙江一个人坐在宗孔堂里。月光照在院子里,照在那堆灰上。
卢文辉掀帘子进来,说:“先生,这晚了还没歇?”
“在想那些书板。”林龙江说,“每一块书板,我都刻过。刻了多久,我记得。刻坏了多少次,我也记得。”
卢文辉说:“先生,那……你心疼吗?”
“心疼。”林龙江说,“但心疼也没用。”
卢文辉摩挲着掌心那道刻刀磨出的茧:“先生,我……我能把那些字再刻一遍吗?”
林龙江说:“能。”
“那我刻。”卢文辉说,“你说一句,我刻一句。”
林龙江说:“好。”
卢文辉说:“先生,从哪一句开始?”
林龙江说:“从第一句开始。”
“第一句是什么?”
林龙江说:“三教圣人,同道而异名。”
卢文辉说:“三教圣人,同道而异名。”
“记得就好。”林龙江说,“你记着,字就没丢。字没丢,人就没丢。”
那天晚上,林龙江对着月光,半晌没出声,末了只低低一句:“晚春,这回,连板都没了。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但他好像听见了——那个赤脚的疯子,在空气里笑了一声,说:“他娘的,烧了就烧了。你记你的名字。”
林龙江也笑了。他说:“对。我记我的名字。”
卢文辉说:“卓先生?他不是已经……”
“在。”林龙江说,“他天天在。”
卢文辉靠在门边,声音发涩:“先生,我们……我们以后还能刻书板吗?”
林龙江说:“能。”
卢文辉说:“先生,要刻多久?”
林龙江说:“刻到死为止。”
卢文辉站在那里,半天没说话。他说:“先生,我……我跟你刻。”
林龙江说:“好。”
卢文辉说:“那要刻多少块?”
林龙江说:“不知道。也许一百块。也许一千块。”
卢文辉说:“先生,那我……我刻一辈子。”
林龙江说:“好。”
卢文辉站在那里,半天没说话。他说:“先生,我……我以前以为,我就是帮你抄册子。现在我知道了——我抄的不是册子,是人的话。”
林龙江说:“对。你抄的是人的话。”
卢文辉说:“人的话,烧了还能再抄。”
“对。”林龙江说,“人的话,烧了还能再抄。只要有人记着,话就没丢。”
卢文辉重重点头,说:“先生,我……我懂了。”
林龙江说:“懂了就好。”
卢文辉说:“先生,那……我们明天就开始?”
“对。”林龙江说,“明天就开始。”
卢文辉站在门口,半晌说:“先生,我……我走了。”
林龙江说:“走吧。”
卢文辉走了。他走的时候,脚步很轻,但很坚定。
林龙江一个人坐在堂前,坐了很久。月光照在院子里,照在那堆灰上。
那些书板,又浮到眼前。每一块,他都亲手刻过。每一个字,他都记得。
书板烧了,但字还在卢文辉脑子里。
烧了就烧了。字还在。
他正想着,卢文辉从外面跑进来,手里举着一块没烧完的书板:“先生,你看——这块板,火没烧透。”
林龙江接过那块板,板上刻的字还在。他用袖子擦了擦灰,那两个字清清楚楚:三教。
他把那块板贴身收进怀里,半天没言语——那是他头一块书板,跟了三十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