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擦黑,卢文辉从外面进来,袖口沾着城里的灰,带了一身寒气,压着嗓子说:“先生,城里都在传。”
夜风从院墙上翻过来,吹得堂前的灯笼晃了三晃。
林龙江抬起头:“传什么?”
“传朝廷要查禁我们。”卢文辉说,“说我们是邪教。”
林龙江说:“谁说的?”
“正统儒生。”卢文辉说,“联合了道教、佛教,一起告发。”
林龙江说:“告发什么?”
“告发我们三教合一,是邪教。”卢文辉说,“说我们迷惑百姓,图谋不轨。”
林龙江说:“图谋不轨?”
“对。”卢文辉说,“他们说,我们收了那么多百姓的心,是要造反。”
林龙江笑了。他说:“造反?我造反干什么?”
卢文辉说:“先生,你别笑。这事是真的。我听杨四知的一个师爷说,公文都写好了。”
林龙江说:“杨四知?”
“对。巡按杨四知。”卢文辉说,“他要上奏折,查禁三一教。”
林龙江说:“那你慌什么?”
卢文辉说:“先生,我不慌。我就是……我就是告诉你一声。”
林龙江说:“知道了。你去吧。”
卢文辉站在那里,半天没说话:“先生,你……你真行。”“我不行。”卢文辉说,“我听说要查禁,我腿都软了。”“你腿软什么?他们查禁的是我,又不是你。”
“但我跟了你两三年,他们会连我一起查。”“那你怕了?”“我……我不怕。我就是腿软。”林龙江笑了:“腿软就回去坐着。坐一会儿就好了。”卢文辉走了,走的时候腿还是软的。
那天晚上,陈继祖来了。
他没有坐官轿,只带了一个跟班,穿一身便服,从宗孔堂的后门进来。
卢文辉认出他来,赶紧迎上去:“陈大人——”
陈继祖抬手示意他小声,指了指里屋:“他在吗?”
卢文辉点头。
陈继祖整了整衣襟,推门进去。
林龙江坐在堂前,正在翻册子。他抬头看见陈继祖,说:“你来了。”
“龙江兄。”陈继祖说。他在林龙江对面坐下,把手里的公文放在桌上。
林龙江看了一眼公文,没有翻开。他说:“什么?”
陈继祖说:“公文。”
“我知道是公文。”林龙江说,“写的什么?”
陈继祖说:“你自己看。”
林龙江翻开公文。他看了一遍,合上。他说:“查禁?”
“对。”陈继祖说,“查禁三一教。”
林龙江说:“理由呢?”
陈继祖说:“以三教合一之名,行邪教之实。”
林龙江笑了。他说:“邪教?我邪教?”
陈继祖说:“上面写的。不是我写的。”
林龙江说:“那你写了吗?”
陈继祖说:“我……我没有写。但这份公文,是从我这里递上去的。”
林龙江说:“你可以递上去,也可以不递。”
陈继祖说:“对。”
林龙江说:“那你想递还是不想递?”
陈继祖说: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
林龙江看着他,说:“继祖,我们多少年的朋友了?”
陈继祖说:“三十年。”
“三十年。”林龙江说,“你今天来,就是为了这份公文?”
陈继祖说:“对。我来问问你。”
“问我什么?”
“你……你想让我递,还是不想让我递?”
林龙江说:“你递吧。”
陈继祖愣住了。他说: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林龙江说:“我说,你递吧。”
陈继祖说:“你不求我?”
林龙江说:“我求你的话,你就不是陈继祖了。”
陈继祖的手指在膝上公文袋的绳结上绕了两圈:“龙江兄,你……你不明白。这份公文递上去,三一教就完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让我递?”
林龙江说:“因为你应该递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是官。”林龙江说,“你吃朝廷的饭,就要替朝廷办事。朝廷说我是邪教,你就该查禁我。”
陈继祖说:“但我知道你不是邪教。”
“你知道没有用。”林龙江说,“朝廷不知道。”
陈继祖说:“那我……我可以压一压。”
“压多久?”
“三年。”陈继祖说,“我帮你压三年。三年后,我压不住了。”
林龙江说:“为什么是三年?”
陈继祖说:“因为三年后,我就离任了。”
林龙江说:“继任的人呢?”
“他不管你这些。”陈继祖说,“他会照着公文办。”
林龙江说:“那就是说,三年后,我还是要被查禁。”
“对。”陈继祖说,“但三年后,你……你还在吗?”
林龙江说:“我在。”
陈继祖说:“你七十多了。”
“七十多,也在。”
陈继祖望着窗外,半天才出声:“龙江兄,你……你不怕?”“我怕什么?”“查禁。”“查禁就查禁。我记名字,又不犯法。”“但他们说你是邪教。”“邪教就邪教。我记名字,他们说我是邪教,那我就是邪教。”
陈继祖说:“你……你不在乎?”
“不在乎。”林龙江说,“我记名字,跟他们说什么,没关系。”
陈继祖坐在那里,看着林龙江,半晌:“龙江兄,你这股硬气,我学不来。”
林龙江说:“我行什么?”
“我行不了。”陈继祖说,“我是官。我要替朝廷办事。但我心里……我心里知道你不是邪教。”
林龙江说:“你知道就够了。”
陈继祖说:“但朝廷不知道。”
“朝廷不知道,你知道。”林龙江说,“你知道,就够了。”
陈继祖说:“那……我压三年?”
“压吧。”林龙江说,“压三年。三年后,再说。”
陈继祖站起来。他说:“龙江兄,我走了。”
林龙江说:“你不留下来吃饭?”
陈继祖说:“不了。我穿便服来的,不能让人看见我在你这里。”
林龙江说:“好。”
陈继祖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,回头说:“龙江兄,这份公文,我收起来了。”
陈继祖走了。他走的时候,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卢文辉从隔壁走出来,说:“先生,陈大人,他是好人。”
林龙江说:“他是官。”
“但他帮你压了三年。”
“对。”林龙江说,“他帮我压了三年。但三年后,他还是要查禁我。”
卢文辉说:“先生,那……三年后怎么办?”
林龙江说:“三年后,再说。”
卢文辉说:“先生,你……你不怕吗?”
林龙江说:“我不怕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林龙江说:“因为我记名字。他们查禁我的教,但查禁不了我记名字。”
卢文辉站在那儿,半晌才问:“先生,那……我们现在做什么?”
林龙江说:“记名字。”
“就这个?”
“就这个。”林龙江说,“不管谁来查禁,我们都记名字。”
那天晚上,林龙江一个人坐在堂前。月光照在院子里,白花花的。
他对着空气,自语了一句:“卓晚春,如今,轮到他们来查我了。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但他好像听见了——那个赤脚的疯子,在空气里笑了一声,说:“他娘的,查禁就查禁。你记你的名字。”
林龙江也笑了。他说:“对。我记我的名字。”
卢文辉掀帘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热茶:“先生,夜深了。”
卢文辉站在门口,声音发颤:“先生,我……我有点怕。”
林龙江说:“你怕什么?”
“怕查禁。”卢文辉说,“怕……怕我们的祠被拆了。”
林龙江说:“拆了就再建。”
“建了又拆呢?”
“那就再建。”林龙江说,“拆十次,建十次。拆一百次,建一百次。”
卢文辉说:“先生,那要建到什么时候?”
林龙江说:“建到他们不拆为止。”
卢文辉站在那里,半晌,喉头滚了滚:“先生,这股劲,我学一辈子也学不来。”
林龙江说:“我行什么?”
“我顶不住。”卢文辉说,“听说要查禁,我两腿直打颤。”
卢文辉走了。他走的时候,腿还是软的。
林龙江一个人坐在堂前,坐了很久。月光照在院子里,白花花的。三十年前那个穿官服的年轻人,又浮到眼前——站在宗孔堂门口,说:“龙江兄,我是来查你的。”
林龙江说:“查吧。”
陈继祖说:“你不怕?”
林龙江说:“不怕。”
三十年后,陈继祖又来了。这次他穿便服,站在堂前,说:“龙江兄,我帮你压三年。”
林龙江说:“我知道。”
三十年了。他们从“查你”,变成了“帮你压三年”。
夜色很深。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虫鸣。
林龙江对着月亮说了一句:“继祖,三十年了。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但月亮还在照着。
院门外,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卢文辉披衣出来,脸色煞白:“先生,杨四知……杨四知带兵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