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4章 杨四知母亲的姓名
书名:记名的人:三教先生林龙江 作者:小虎哥 本章字数:3118字 发布时间:2026-11-01

草比人高。

林龙江站在东岩山报恩寺前,看着满地的野草。他抬脚,踩下去,草叶沙沙响。

王克芳说:“先生,就在这里?”

“对。”林龙江说,“就在这里。”

廖德馨说:“先生,这地方,荒了十几年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林龙江说,“荒了十几年,才要建。”

林速说: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荒了十几年,就没人跟我抢了。”林龙江说,“我建我的祠,别人不管。”

王克芳说:“先生,建祠干什么?”

“记名字。”林龙江说,“建祠,就是为了记名字。”

“记名字?”

“对。”林龙江说,“我死了,你们就把名字写在祠里。写在墙上,写在碑上。”

廖德馨说:“先生,你……你说什么呢?你才七十多。”

林龙江说:“七十多,也快了。”

林速说:“先生,你别说这种话。”

林龙江说:“我不说,你们就不想。你们不想,我死了,你们就乱了。”

王克芳说:“先生,我们不会乱。”

林龙江说:“你们会乱。你们不知道我要什么。现在我告诉你们——我要的,就是一座祠。祠里记名字。”

门徒们动起来了。砍草的砍草,搬石的搬石,和泥的和泥。

王克芳说:“先生,这石头,从哪里搬?”

林龙江说:“后面山上。”

廖德馨说:“先生,和泥用什么土?”

“黄泥土。”林龙江说,“掺点稻草。”

林速说:“先生,顶用什么瓦?”

“青瓦。”林龙江说,“不要红瓦。红瓦太显眼。”

王克芳说:“先生,我们建这个祠,会不会有人来捣乱?”

林龙江说:“会。”

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

“不管他。”林龙江说,“我们建我们的。他拆他的。”

廖德馨说:“他拆了怎么办?”

“再建。”林龙江说,“他拆一次,我们建一次。拆十次,我们建十次。”

林速说:“先生,那要建到什么时候?”

林龙江说:“建到他不拆为止。”

门徒们你看我,我看你,谁也没吱声。

王克芳说:“先生,你……你真是这么想的?”

“对。”林龙江说,“我建祠,不是为了跟谁斗。我建祠,是为了记名字。谁拆,我就建给谁看。”

建了三个月,祠建好了。祠不大,三间屋,供着三教。墙是石头砌的,顶是瓦片铺的,但很结实。

建成那天,门徒们围在祠门口,高兴得很。

王克芳说:“先生,你看,多漂亮。”

林龙江说:“漂亮什么?就是三间屋。”

廖德馨说:“先生,你不喜欢?”

“喜欢。”林龙江说,“但不是因为漂亮。是因为——能记名字了。”

林速说:“先生,什么时候开始记?”

“现在。”林龙江说,“拿笔来。”

卢文辉递上笔和墨。林龙江走到祠里,在墙上写了第一个名字。

那个名字是——他母亲。

李黄卷。莆田人。嘉靖二十八年病卒。

门徒们站在旁边,看着。没有人说话。

林龙江写完,退后一步,看着那个名字。他说:“第一个,我母亲。第二个,你们的母亲。”

王克芳说:“先生,我母亲……我母亲叫什么来着?”

林龙江说:“你回去问你父亲。问清楚了,写上来。”

廖德馨说:“先生,我也不记得我母亲的名字。”

林龙江说:“都回去问。问清楚了,都写上来。”

林速说:“先生,写多少个?”

“写一辈子。”林龙江说,“写死为止。”

那天下午,来了很多百姓。他们听说三教先生建了祠,都跑来看。

一个老头说:“先生,这祠,是供什么的?”

林龙江说:“供三教。孔子、老子、释迦。”

老头说:“那我拜谁?”

“都拜。”林龙江说,“你想拜谁就拜谁。”

老头说:“先生,你呢?你拜谁?”

林龙江说:“我不拜。我记名字。”

老头说:“记名字?”

“对。”林龙江说,“我把死了的人的名字,写在墙上。写了,他们就没白死。”

老头的手在衣襟上抠了半天,抬起头:“先生,那我儿子……他死了十年了。能把他名字写在墙上吗?”

林龙江说:“能。叫什么?”

“陈阿大。”老头说,“莆田人。万历八年卒。”

林龙江拿起笔,在墙上写了:陈阿大。莆田人。万历八年卒。

老头看着那个名字,眼泪掉下来了。他说:“先生,谢谢你。”

林龙江说:“不用谢。他的名字,本来就该在这里。”

那天下午,一个老妇人来了。她提着一筐米,站在祠门口。

看门的门徒说:“老人家,你干什么?”

老妇人说:“我……我送米。”

“对。”老妇人说,“我听说三教先生建了祠。我没钱,只有米。我送来。”

门徒说:“你送米干什么?”

老妇人说:“三教先生当年给我儿子收过尸。我没钱谢他,只有米。”

门徒愣住了。他说:“老人家,你儿子……”

老妇人说:“我儿子死了。二十年了。但三教先生当年给他收了尸。我记着。”

门徒把老妇人领进来。林龙江站在祠里,看见老妇人,说:“老人家,你来了。”

老妇人说:“先生,我……我送米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林龙江说,“你放下吧。”

老妇人把米放下。她站在那里,看着祠里的墙。墙上写着林龙江母亲的名字。

老妇人说:“先生,这墙上,写的是谁?”

“我母亲。”林龙江说。

老妇人说:“你母亲的名字,你记着。”

“对。”林龙江说,“我记着。”

老妇人说:“我儿子的名字,你也记着吗?”

林龙江说:“记着。在册子上。”

老妇人说:“在册子上,那在墙上吗?”

林龙江说:“还没写。”

老妇人说:“先生,你能……你能把我儿子的名字写在墙上吗?”

林龙江说:“能。”

他拿起笔,问:“你儿子叫什么?”

老妇人说:“陈阿狗。”

林龙江在墙上写了:陈阿狗。莆田人。嘉靖四十一年卒。

老妇人看着那个名字,眼泪掉下来了。她说:“先生,谢谢你。”

林龙江说:“不用谢。他的名字,本来就该在这里。”

那天晚上,门徒们把那筐米煮了。煮了一锅稠粥,米香飘出祠外老远,给来祠的人一人一碗,捧着吹着,蹲在墙根一小口一小口喝。

老妇人也喝了一碗粥。她喝完粥,跪在祠前,磕了三个头。

林龙江走过来,扶她。他说:“老人家,你跪什么?”

老妇人说:“先生,我儿子的名字,你记着。我的名字,我自己记着。”

林龙江说:“你的名字?”

老妇人说:“我叫王秀英。我自己记着。不用你记。”

林龙江扶着老妇人的胳膊,半晌:“老人家,你……你说得对。”

老妇人说:“先生,你记死人的名字。我记自己的名字。我们一起。”

她站起来,走了。她走的时候,腰板挺得很直。

卢文辉站在旁边:“先生,这个老人家,厉害。”“对。她厉害。”“为什么?”“因为她不跪。她喝完粥,磕了头,但她不跪。”卢文辉搓着手,半晌:“先生,这个老人家……她懂。”“对。”林龙江说,“她懂。”

那天晚上,林龙江一个人坐在祠里。月光照在墙上,照在那些名字上。

他对着空院,低声念叨了一句:“老卓,你要是瞧见了,就好。”没有人回答他。但他好像听见了——那个赤脚的疯子,在空气里笑了一声:“他娘的,建祠就建祠,还收人米。”林龙江也笑了:“对。我收人米。”

卢文辉轻手轻脚推开门,探进半个身子:“先生,还没歇着?”

卢文辉蹲下身,把地上的碎瓦踢到一边:“先生,这个祠,以后会怎么样?”

林龙江说:“不知道。”

“那你建它干什么?”

林龙江指了指墙上的名字:“你还记得那位老妇人吗?”

卢文辉点点头。

林龙江说:“她说,我儿子的名字你记着,我的名字我自己记着。这座祠,就是让那些没人记名字的人,有个地方待一待。”

卢文辉说:“先生,那……我们以后都写在墙上?”

“对。”林龙江说,“你们死了,你们的名字也写在墙上。”

卢文辉说:“先生,我死了……你会记着我吗?”

林龙江说:“会。第一个记你。”

卢文辉说:“为什么是第一个?”

林龙江说:“因为你跟了我七八年。”

卢文辉站在那里,眼泪掉下来了。他说:“先生,我……我跟了你七八年,我以为我就是帮你抄册子。”

林龙江说:“你不是帮我抄册子。你是在记人。”

卢文辉说:“记人?”

“对。”林龙江说,“你抄的每一个名字,都是一个人。一个活过的人。一个死了的人。你记着他们,他们就没白死。”

卢文辉说:“先生,那我……我也在救人?”

“对。”林龙江说,“你记名字,就是救人。”

卢文辉低着头,说:“先生,我以前不知道。我以为我就是写字。”

林龙江说:“你现在知道了。”

卢文辉说:“我知道了。先生,我接着记。记一辈子。”

他转身要走,林龙江叫住他:“文辉。”

“先生?”

“明日一早,你去查一个人。”林龙江说,“杨四知的母亲,叫什么名字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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