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城的人见了他就跪,把他当神供着。这一回,他偏要当着众人的面,说自己只是个会饿、会病、会死的人。
海风咸得发苦,吹得人睁不开眼。
林龙江站在天后宫门口,鞋上沾着沙子。卢文辉跟在后面,喘着气。
卢文辉说:“先生,我们来进香?”
“对。”林龙江说,“进香。”
卢文辉说:“先生,你不是不信神吗?”林龙江说:“我信妈祖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妈祖保佑海上的人。”林龙江说,“我保佑地上的人。我们是同行。”
卢文辉笑了。他说:“先生,你跟妈祖是同行?”
“对。”林龙江说,“她救海上的人,我救地上的人。”
天后宫建在海边,红墙黑瓦,潮水涨上来的时候,宫前的石台阶就被淹到第三层。庙祝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,眼睛尖,远远就认出了林龙江。
他扔下手里的香烛,连跑带颠地迎上来,“扑通”一声就要跪。
林龙江拦住了他。他说:“不要跪我。”
庙祝说:“三教先生,我……我给你磕个头。”
“不要磕。”林龙江说,“妈祖是神,我是人。你不要搞错了。”
庙祝说:“先生,你在我们心里,就是神。”
林龙江说:“不是。我是人。我跟你一样,会饿,会病,会死。”
庙祝说:“但你救了那么多人。”
“救人不是成神。”林龙江说,“救人就是救人。你拜我,不如拜妈祖。”
庙祝说:“那……我给你上一炷香?”
林龙江说:“不要。香是给神上的。我是人,不上香。”
庙祝搓着围裙边角,嗫嚅:“先生,那你来天后宫干什么?”
林龙江说:“我来进香。给妈祖进香。”
庙祝愣住了。他说:“先生,你给妈祖进香?”
“对。”林龙江说,“我感谢她。”
“感谢她什么?”
“感谢她保佑海上的人。”林龙江说,“她救了那么多渔民。我来谢谢她。”
庙祝站在那里,眼睛红了。他说:“先生……”
林龙江走进天后宫。妈祖像坐在正中,慈眉善目,穿着红衣。林龙江站在像前,上了一炷香。
庙祝站在旁边,说:“先生,你……你真的给妈祖上香?”
林龙江说:“对。”
庙祝说:“先生,人家都说你不信神。”
林龙江说:“我不信神。但我信妈祖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她救了人。”林龙江说,“不管她是神还是人,她救了人,我就信她。”
庙祝说:“先生,你也救了人。”
林龙江说:“我救人,不是为了让人信我。我救人,就是救人。”
庙祝搓着手,半晌说:“先生,我……我以前拜你,是我错了。”
林龙江说:“你没有错。你拜我,是因为我救了人。你拜妈祖,也是因为她救了人。一样的。”
庙祝说:“那……我以后拜谁?”
“拜你们该拜的。”林龙江说,“拜妈祖,拜你的父母,拜那些救过你的人。”
庙祝说:“那你呢?”
“我不用拜。”林龙江说,“我记名字就够了。”
林龙江在妈祖像前站了很久:“妈祖,你保佑海上的人。我保佑地上的人。我们一起。”
卢文辉站在旁边,听着。他眼角动了动。
那天下午,天后宫里来了很多百姓。他们听说三教先生来了,都跑来看。
一个老头说:“先生,你就是三教先生?”
林龙江说:“我是林龙江。”
老头说:“先生,我儿子当年出海差点死了,是妈祖救了他。”
林龙江说:“那你该拜妈祖。”
老头说:“我拜了。但我也想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谢你也救人。”老头说,“你救了我邻居。他儿子病死了,你给了他一碗粥。”
林龙江说:“那是我应该做的。”
老头说:“先生,你是好人。”
林龙江说:“我不是好人。我就是有粥。”
老头走了。又来了一个妇人。她说:“先生,我丈夫……他出海了。三个月没回来。”
林龙江看着她。那女人三十多岁,穿着粗布衣裳,脸上全是泪,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。
林龙江扶住她:“起来。你跪什么?”
女人说:“先生,我求你。”
“求什么?”
“我丈夫出海三个月了。”女人说,“没回来。”
林龙江说:“三个月?”
“对。”女人说,“跟他一起出去的船,都回来了。就他的船没回来。”
林龙江说:“你怎么知道他还活着?”
女人说:“我不知道。但我求求你,先生。你说一句话。”
林龙江看着她。女人的眼睛红了,脸上全是泪痕,跪在地上,抖得厉害。
林龙江说:“你起来。”
女人说:“先生,你不说话,我就不起来。”
林龙江说:“好。我说。”
女人抬起头,看着他。
林龙江说:“你丈夫会回来的。”
女人愣住了。她说:“你怎么知道?”
林龙江说:“因为我看到了。”
女人说:“你看到了什么?”
林龙江说:“我看到他了。他在海上,扒着点什么东西,还活着。”
女人跪在那里,眼泪掉下来了。她说:“先生,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林龙江说,“你回去等着。他会回来的。”
女人磕了三个头,站起来,走了。她走的时候一边走一边哭。
卢文辉站在旁边,等女人走了,才说:“先生,你……你真的看到了?”
林龙江说:“没有。”
卢文辉愣住了:“没有?”
“对。”林龙江说,“我什么都没看到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说——你看到了?”
林龙江说:“因为她需要有人告诉她,她丈夫还活着。”
卢文辉说:“但如果她丈夫死了呢?”
林龙江说:“那她就多等了三个月。三个月,她还能等。”
卢文辉后退半步,盯着先生的脸:“先生,你这是……骗人。”
“对。”林龙江说,“我骗她。但这个谎是好的。”
卢文辉说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她需要这个谎。”林龙江说,“她如果不相信丈夫还活着,她就活不下去了。”
卢文辉垂下眼,又问:“先生,那如果她丈夫真的死了呢?”
“那她就知道了。”林龙江说,“但她现在不知道。她现在还能等。”
他们走出天后宫,走到海边。海风吹过来,带着咸味。远处的海面上有几条船在走。
卢文辉说:“先生,你说——她丈夫真的会回来吗?”
林龙江说: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那么肯定?”
林龙江说:“因为我希望他回来。”
卢文辉说:“希望?”
“对。”林龙江说,“我希望所有出海的人,都能回来。”
那天晚上,林龙江一个人住在涵江的客栈里。月光照在海面上,白花花的。
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句:“妈祖,你听见了吗?那个女人的丈夫,你让他回来吧。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但海风从窗户吹进来,吹得灯影晃了一晃。
卢文辉从隔壁走出来,说:“先生,你还没睡?”
林龙江说:“没睡。”
“你在跟谁说话?”
“妈祖。”林龙江说,“我求她,让那个女人的丈夫回来。”
卢文辉倚着门框:“先生,你信妈祖?”
林龙江说:“我不信。但我求她。”
“为什么求她?”
“因为她能帮我。”林龙江说,“我在地上记名字。她在海上记名字。我们一起。”
三天后,那个女人的丈夫真的回来了。
他是被人从海上救回来的。船沉了,他抱着一块木板,在海上漂了三天。被救回来的时候已经快死了,一身衣裳泡得发白,嘴唇爆得裂开,人瘦得脱了形,被人架着上岸,脚一沾地就瘫在沙上。
女人跑到天后宫,给林龙江磕了三个头。
林龙江扶住她。他说:“你不用跪我。跪妈祖。”
女人说:“不。我跪你。因为你说‘因为我看到了’。你看到了,我丈夫就回来了。”
林龙江望着海面那点白,半晌:“不是我看到的,是妈祖看到的。”
女人说:“不管是谁看到的。反正,我丈夫回来了。”
她走了。她走的时候,一边走一边笑,一边哭。
卢文辉站在旁边,说:“先生,真的回来了。”
林龙江说: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林龙江说:“因为我相信。”
卢文辉说:“相信什么?”
林龙江说:“相信好人会有好报。相信出海的人会回来。相信——只要有人记着,人就不会死。”
卢文辉说:“先生,那你记了多少个出海的人?”
林龙江说:“三百个。”
“三百个?”
“对。”林龙江说,“他们的名字,我都记着。他们虽然死了,但我记着。”
卢文辉说:“先生,你记着他们,他们就没死?”
“对。”林龙江说,“我记着,他们就没死。”
卢文辉说:“先生,那我呢?我记了多少个?”
林龙江说:“你记了五百个。”
卢文辉说:“五百个?”
“对。”林龙江说,“你记了五百个名字。你比我记的还多。”
卢文辉说:“先生,那我……我也在救人?”
“对。”林龙江说,“你记名字,就是救人。”
卢文辉站在那里,半天没说话。他说:“先生,我以前以为,我就是帮你抄册子。现在我知道了——我抄的不是册子,是人。”
林龙江说:“对。你抄的是人。”
卢文辉低头翻册子,翻到最后一页——那一页,先生不知几时已经写了三个字。他凑近了看,那三个字是他自己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