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先生!死人了!”
卢文辉撞进门的时候,差点把门槛踢翻。他脸色煞白,鞋上沾着泥,裤脚卷到膝盖,像是从泥地里跑过来的。
林龙江正在翻册子。他抬起头,笔还攥在手里。
“多少?”
“昨天一天,三十七个。”卢文辉喘着气,“东街十一个,西街十五个,南街十一个。今早又抬出去八个。”
林龙江放下笔。笔在桌上滚了一下,停住了。
“开仓。”他说。
王克芳从隔壁跑进来:“先生,开哪个仓?”
“莆仓。”林龙江说,“把存银拿出来。两万两。”
王克芳愣住了:“两万两?先生,那是我们全部的存银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龙江说,“拿出来。”
廖德馨说:“先生,稻谷呢?”
“拿一百石。”林龙江说,“煮粥。天天煮。谁来吃,给谁吃。”
林速说:“先生,那我们自己吃什么?”
林龙江说:“我吃什么,你们就吃什么。”
卢文辉说:“先生,银子拿出去容易,以后怎么回来?”
林龙江说:“回来干什么?”
“我们自己也要过日子。”
林龙江说:“日子过不下去,就去死。但那些百姓,不死,就还有日子。”
卢文辉攥紧了手里的册子,指节泛白:“先生,我懂了。”
林龙江说:“你懂什么?”
卢文辉说:“你不是在救人。你是在——记名字。”
林龙江看着他,说:“对。我煮粥,就是记名字。我每煮一碗粥,就多记一个人。”
门徒们动起来了。莆仓打开了,银子抬出来了,稻谷搬进厨房了。炉灶生了火,锅里煮了粥。
王克芳站在锅边,搅着粥。他说:“先生,这粥……够稀的。”
林龙江说:“稀好。稀了,能多煮几锅。”
廖德馨说:“先生,昨天那锅,比这个还稀。”
林龙江说:“今天就稠一点。明天再稀一点。”
林速说:“为什么一天天稀?”
林龙江说:“因为稻谷一天天少。”
林速说:“那我们……”
“别问了。”林龙江说,“煮粥。”
第一天,来了一百个人。第二天,来了三百个。第三天,来了五百个。
排队的人从宗孔堂门口一直排到山脚下。有人端着碗,有人提着桶,有人抱着孩子。风里裹着熬粥的米香和灶柴的烟味,锅里咕嘟咕嘟翻着泡,铁勺磕在粗瓷碗沿上,叮叮当当,从清早响到日头偏西。
一个男人抱着孩子,说:“先生,我孩子三天没吃东西了。”
林龙江说:“给他一碗。”
男人接过粥,给孩子喂。孩子喝了一口,哭了。
男人说:“孩子,你哭什么?”
孩子说:“烫。”
男人也哭了。他说:“先生,我孩子……三天没吃过热的了。”
林龙江望着那口冒热气的大锅,半晌:“以后天天有热的。”
王克芳站在门口,说:“先生,人太多了,粥不够。”林龙江说:“再煮。”廖德馨说:“先生,稻谷只剩八十石,只够煮三天了。”
“三天够了。”林龙江说,“三天后,疫就过了。”
林速说:“先生,你怎么知道三天后疫就过了?”
林龙江说:“我不知道。但三天后,我们就没米了。”
第四天,来了一个老妇人。她端着碗,说:“先生,这粥……真的不要钱?”
林龙江说:“不要钱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们饿。”林龙江说,“我有饭,你们饿,就给你们吃。”
老妇人说:“先生,你是好人。”
林龙江说:“我不是好人。我就是有饭。”
老妇人说:“先生,我……我能多要一碗吗?我孙子病了,起不来。”
林龙江说:“给她两碗。”
王克芳舀了两碗,递给老妇人。老妇人接过粥,一边走一边哭。
林龙江站在那里,看着老妇人的背影:“文辉,你记下来。”
卢文辉说:“记什么?”
“那个老妇人。”林龙江说,“她孙子病了。她叫什么名字?”
卢文辉说:“我去问。”
卢文辉追上老妇人,问了名字,回来告诉林龙江。
林龙江说:“写下来。第一个。”
卢文辉说:“先生,今天才第四天,你已经记了多少个了?”
林龙江说:“五百个。”
卢文辉说:“五百个?”
“对。”林龙江说,“每一个来喝粥的人,我都记下来。他们的名字,他们的家人,他们的病。”
第四天,来了一个富商。他穿着绸缎,站在队伍外面,不排队。他走到林龙江面前:“先生,我有事情求你。”
林龙江说:“什么事?”
“我儿子病了。”富商说,“请了十几个大夫,都治不好。我听说先生能治病。”
林龙江说:“我不会治病。”
富商说:“先生,你别谦虚。城里都在传,说你能治瘟疫。”
林龙江说:“我不会治病。我只会煮粥。”
富商说:“先生,你要多少钱?我给。”
林龙江说:“我不要钱。”
“那你要什么?”
林龙江看着他,说:“你先把欠佃户的租免了。”
富商愣住了。他说:“免租?”
“对。”林龙江说,“你欠了佃户多少租?”
富商说:“我……我欠了三年。”
“免了。”林龙江说,“全免了。”
富商说:“先生,那是我几百石稻谷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龙江说,“你免了租,我就给你儿子治病。”
富商说:“你这不是趁火打劫吗?”
林龙江说:“对。我就是趁火打劫。”
富商站在那儿,喉头滚了一下,末了说:“我回去想想。”
“你回去吧。”林龙江说,“想好了再来。”
富商走了。他走的时候,脸色很难看。
卢文辉站在旁边:“先生,你这样……是不是太狠了?”
林龙江说:“狠吗?”
“他儿子病了,你还要他免租。”
林龙江说:“他儿子病了,是天灾。他欠佃户三年租,是人祸。天灾我救,人祸我不救。”
卢文辉说:“那他不免租呢?”
“那他儿子就死了。”林龙江说,“他死了儿子,就知道人祸的味道了。”
卢文辉站在那里,半天没说话。
第二天,富商又来了。他说:“先生,我免了。”
林龙江说:“全免了?”
“全免了。”富商说,“三年的租,全免了。佃户们都不知道,我今早贴的告示。”
“好。”林龙江说,“你儿子在哪里?”
“在家里。”富商说,“先生,你跟我来。”
林龙江跟着富商去了。他到了富商家里,看见那个孩子——七八岁,躺在床上,烧得满脸通红。
林龙江坐在床边,摸了摸孩子的额头:“烧了几天了?”
“五天。”富商说,“大夫说是瘟疫。”
林龙江说:“不是瘟疫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饿的。”林龙江说,“你儿子饿的。”
富商愣住了:“饿的?我家里有的是吃的。”
林龙江说:“你有吃的,你佃户没有。你儿子吃多了,你佃户的孩子饿死了。你儿子病了,是他自己遭的报应。”
富商站在那里,脸白了。
林龙江说:“我给你儿子开个方子。”
“什么方子?”
“煮粥。”林龙江说,“白粥。每天三顿。连喝七天。”
富商说:“就这个?”
“就这个。”林龙江说,“你儿子吃得太好了,消化不了。喝七天白粥,就好了。”
富商说:“先生,你不是逗我吧?”
林龙江说:“你试试。”
林龙江走了。七天后,富商来了。他说:“先生,我儿子好了。”
林龙江说:“我知道。”
富商说:“先生,你……你不是治病。你是治人。”
林龙江说:“对。我治人。不治病。”
富商走了。他走的时候,对着林龙江磕了一个头。
卢文辉站在旁边:“先生,你真厉害。”
林龙江说:“我不厉害。我就是知道——人饿了就会病,病了就会死,死了就没人记名字了。”
卢文辉说:“所以你煮粥。”
“对。”林龙江说,“煮粥,就是治病。”
那天晚上,林龙江一个人坐在堂前。
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句:“卓晚春,你看见了吗?我煮粥了。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但他好像听见了——那个赤脚的疯子,在空气里笑了一声,说:“他娘的,你治病还带讨价还价的。”
林龙江也笑了。他说:“对。我就是讨价还价。”
卢文辉从隔壁走出来:“先生,你在跟谁说话?”
林龙江说:“卓晚春。”
卢文辉说:“卓先生?他不是已经……”
“在。”林龙江说,“他天天在。”
卢文辉站在那里,半天没说话:“先生,我也想他。”
林龙江说:“那你就想想。想他,他就在。”
卢文辉说:“先生,卓先生当年,也这样吗?”
林龙江说:“哪样?”
“也这样——煮粥、记名字、跟人讨价还价。”
林龙江笑了。他说:“他不煮粥。他只会喝酒骂人。”
卢文辉说:“那他帮过你吗?”
“帮过。”林龙江说,“他帮我记名字。”
卢文辉说:“他记名字?”
“对。”林龙江说,“他虽然疯疯癫癫的,可每看到一个死人,就告诉我——这个人叫什么,哪里人,怎么死的。”
卢文辉用袖子抹了把脸:“先生,卓先生……他也是个好人。”
林龙江说:“他不是好人。他就是个疯子。”
风从院子里吹过来,带着粥的香味。林龙江坐在那里,坐了很久。
卢文辉从隔壁跑过来,手里攥着一张纸条:“先生,城门口贴了告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