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1章 散学那夜,有人叩门
书名:记名的人:三教先生林龙江 作者:小虎哥 本章字数:3152字 发布时间:2026-11-01

书卷掉在地上,“啪”的一声。

那是个三十多岁的儒生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,手里攥着的《论语》掉了,书页散开,散了一地。他站在宗孔堂门口,脸涨得通红,嘴唇哆嗦着,半天说不出一个字。

讲堂里坐着三十多个门徒。王克芳刚端起茶杯,愣住了。廖德馨手里的拂尘停在半空。

瘦高个儿的门徒林先发难,指着儒生的鼻子:“你算什么东西?先生讲学四十余年,轮得到你来问?”

儒生不躲不闪。他的眼睛从林先脸上移开,直直盯着堂上那个白头发的老人。

林龙江抬手按住林先的肩膀。七十五岁的手,很瘦,骨节粗大,但按得很稳。林先坐下去了。

老人从堂上走下来。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,鞋底蹭着青石板。他走到儒生面前,站住。

“你读了几年书?”林龙江问。声音很轻,像怕吓着对方。

“二十年。”儒生把胸脯一挺,声音发颤,“经义、策论、诗赋,县试、府试、院试,我考了七回。七回。”

“七回。”林龙江点点头,“那你记得你母亲的名字吗?”

儒生愣住了。他张着嘴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
讲堂里静得能听见香炉里的灰掉下来。

“你……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儒生的声音硬起来了,“我读的是圣贤书!《论语》《孟子》《大学》《中庸》,我倒背如流!你问我母亲的名字?这算什么学问?”

林龙江站在那里,没说话。他等着。

儒生往前跨了一步:“先生,我敬重你三教合一的名头。但你问这个问题,太不敬重读书人了!”

廖德馨愣了一下,凑近林龙江耳边,压着嗓子:“先生,他……他还敢顶嘴。”

王克芳说:“让先生说。”

林龙江说:“你读了二十年书,背得出《论语》每一句。你背一句给我听听。”

儒生说:“‘学而时习之,不亦说乎?有朋自远方来,不亦乐乎?’——这我三岁就会背!”

“好。”林龙江说,“那你母亲叫什么?”

儒生的嘴张着,合不上了。

“你读了二十年书,”林龙江的声音还是很轻,“你背得出孔子说的每一句话。你记得你母亲叫什么吗?”

儒生站在那里,脸从红变白,从白变青。他的手攥成了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

“我……”他说,“我母亲……我母亲姓王。”

“叫什么?”

“我……”儒生的声音低下去了,“我不记得了。”

讲堂里还是没有人说话。王克芳的茶杯端在半空。

林龙江弯腰,把散在地上的书卷一页一页捡起来。他的膝盖“咔”地响了一声,捡得很慢。捡齐了,拍了拍灰,递给儒生。

“你回去吧。”林龙江说。

儒生站在原地,没接。他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
“先生……”他说,“我……”

“回去问你父亲。”林龙江说,“问你家里人。问清楚了,写下来。贴在你书桌上。”

“写下来之后呢?”

“每天读书之前,先看一眼。”

“看一眼之后呢?”

“然后再读书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林龙江说:“因为你读了二十年书,把最该记的人忘了。你每天看一眼,提醒自己——你读书是为了什么。”

儒生的眼泪掉下来了。他“扑通”一声跪下了,膝盖砸在青石板上。

“先生,”他的声音哽咽了,“我错了。”

林龙江蹲下去,扶着儒生的肩膀,把他拉起来。

“你不用跪。”林龙江说,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“学生……学生叫周茂才。”

“茂才。”林龙江念了一遍,“好名字。回去吧。”

周茂才转身走了。他走出宗孔堂,走出院门,走到山路上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
他跑回来了。跑进宗孔堂,又跪下了。

“先生,”他说,“我不回去。我……我现在就想问。我父亲死了三年了,我家里只有一个老管家。我现在回去问,老管家也不一定记得。”

林龙江站在那里,看着他。

“那你怎么办?”林龙江问。

“我……”周茂才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“我现在就去问。问遍莆田城,我也要问出来。”

“你问谁?”林龙江问。

“我问我母亲当年的丫鬟。”周茂才说,“我母亲死的时候,我才三岁。丫鬟还在。她一定记得。”

林龙江说:“丫鬟多大了?”

“七十多了。”周茂才说,“耳朵聋了,但记性好。”

林龙江说:“那你去问。”

周茂才说:“先生,万一她也不记得呢?”

“那你就再问别人。”林龙江说,“问一百个人,总有一个记得。”

周茂才低下头,手指头捻着袖口磨毛的边,半晌:“先生,我……我以前从来没想过,我母亲的名字,我会不记得。”

林龙江说:“你读了二十年书,把心思都用在书上了。人就一颗心,用在书上,就用不在人身上了。”

周茂才说:“那我以后怎么办?”

“以后每天读一句书,先想一下你母亲。”林龙江说,“想完了,再读。”

他站起来,转身就走。走得很快,背影消失在山道尽头。

王克芳凑过来:“先生,他……他真去问了?”

林龙江说:“真去了。”

廖德馨说:“他问得出来吗?”

林龙江说:“问得出来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他知道了——他母亲的名字,比《论语》重要。”

卢文辉等周茂才走了,才挪过来,压着嗓子:“先生,你那句话……太狠了。”

林龙江说:“狠吗?”

“他读了二十年书,你一句话就把他打趴下了。”

林龙江说:“我没打他。我就是问了他一个问题。”

“什么问题?”

“你记得你母亲的名字吗?”

卢文辉愣住了,半天没说话。

“先生,”他的声音低下去了,“我……我也不记得我母亲的名字。”

林龙江看着他,说:“那你回去也问问。”

卢文辉站在那里,半天没动。先生记了两万个名字,他从来没想过——他自己母亲的名字,他不记得了。

“先生,”他说,“我母亲……我母亲姓什么来着?”

林龙江说:“你回去问你父亲。问清楚了,写下来。贴在你册子上。”

“写在哪里?”

“第一个。”林龙江说,“你每天记名字。第一个名字,写你母亲的。”

卢文辉的眼泪掉下来了。先生让他记了两万个死了的人的名字。他自己母亲的名字,他忘了。

三天后,周茂才又来了。

他手里拿着一张纸,纸已经皱了,边角磨得起毛。他走进宗孔堂,把纸递给林龙江,手还在抖。

林龙江接过纸,展开。纸上写着一个名字——王秀莲。旁边写了小字:莆田人,嘉靖三十八年病卒。

“问出来了?”林龙江问。

“问出来了。”周茂才说,“老管家不记得。我去问了我母亲的表妹,我母亲的表姐,我母亲当年的邻居。问了三天,才问出来。”

“王秀莲。”林龙江念了一遍,“好名字。”

周茂才说:“先生,我贴在书桌上了。每天读书前看一眼。”

“看了之后呢?”

“然后我再读书。”周茂才的声音稳了,“我现在读书,不一样了。”

“怎么不一样?”

“我以前读书,是为了中举。”周茂才说,“现在读书,是为了——我母亲。”

林龙江看着他,笑了。他说:“好。你回去吧。”

周茂才走了。他走的时候,腰板挺得很直。

三个月后,周茂才中了秀才。他派人送了一封信来,信上只有一句话:“是三教先生让我中的。”

卢文辉把信递给林龙江。林龙江看了一眼,放在桌上。

王克芳跑进来:“先生,那儒生中了秀才了!”

林龙江说:“我知道。”

廖德馨说:“他说是你让他中的。”

林龙江说:“不是我让他中的。是他母亲让他中的。”

王克芳说:“他母亲已经死了。”

“死了也在。”林龙江说,“他每天读书前看一眼那个名字。那个名字就在看着他。”

门徒们你看我我看你,谁也没接话。

那天晚上,林龙江独自坐在堂前。月光照在石阶上,白天周茂才跪过的地方,什么痕迹都没有了。

他坐了很久,指节在膝上一下一下叩着,低低开口:“他中了秀才。可他母亲的名字,他记住了吗?”

卢文辉没有走。他站在堂柱后面,把这句话听在了耳朵里。他走进来,手里拿着册子。

“先生,”他说,“他记住了。我也记住了。”

他翻开册子第一页。第一页上,已经写了一个名字——李秀英。旁边小字:莆田人,嘉靖四十四年病卒。

“我母亲。”卢文辉说,“我问了我父亲三天,才问出来的。”

林龙江看着那个名字,看了很久。他说:“好。第一个,写对了。”

卢文辉说:“先生,你母亲的名字呢?”

林龙江说:“李黄卷。我从二十岁开始记名字,第一个就是她。”他说这三个字时没抬头,枯瘦的指头落在册子第一页那一行上,轻轻蹭了一下,像怕把三十年的墨蹭花了。

卢文辉喉头动了一下,没作声。他看着册子上自己母亲的名字,又看看老人的白头发。

“先生,”他说,“每个人都是这样。先记自己的母亲,再记别人。”

山风又吹过来,灯灭了。

黑暗里,卢文辉听见院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叩门声。三下,停一停,又三下。深更半夜,谁会来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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