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老板真名叫周大发,茶馆只是他其中一张皮。
许清禾把吴明远交代的信息过了一遍,发现周大发在本地不止一个落脚点。茶馆后门跑了之后,他没坐火车也没坐长途汽车,手机信号最后出现在城郊一个物流园附近,之后就断了。
她让人把周大发的户籍信息和前科调出来。这人早年做过保健品推销,后来转行搞理财咨询,再后来搭上了吴德胜的线,专门负责拉客。名下注册过好几家公司,全是空壳,唯一还在经营的就是那间茶馆。
许清禾带人去了茶馆。卷帘门拉下来了,门口贴着“内部装修”的纸条。她让人把门打开,里头桌椅还摆着,后厨灶台上搁着半锅没倒的茶叶蛋,已经馊了。
收银台抽屉里翻出一本手写的记账簿,记的是每天来喝茶的人数和进账。许清禾翻到最近几页,发现有一栏用红笔圈着的数字,旁边写着“周总提”。她拍了照发给局里,让人查这个“周总提”对应的是哪个账户。
技术组查了半天,回话说茶馆的收款码绑的是周大发表弟的账户,而那个账户每个月固定往一个姓周的女人卡上转一笔钱。这个女人叫周小燕,是周大发的亲妹妹,在城东一个农贸市场卖干货。
许清禾当天下午带人去了农贸市场。干货摊在靠里的位置,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,正给顾客称木耳。许清禾在旁边的摊子上转了两圈,等顾客走了才靠过去。
“周小燕?”
女人抬起头,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。“你谁啊?”
许清禾亮了证件。周小燕脸色刷地白了,铲子往簸箕里一扔。“我哥的事跟我没关系,他借我卡用,我不知道他干什么了。”
“你哥现在在哪?”
“我真不知道。他前天晚上来我家拿了几件衣服就走了,说出去躲几天。我问躲什么,他没说。”
“他有没有提过去哪?”
周小燕犹豫了一下。“他说去老地方。我不知道老地方是哪。”
许清禾让人把周小燕带回局里做笔录。路上她给赵队打电话汇报,赵队听完问了一句:“老地方,能猜到吗?”
“周大发早年在城北做过保健品推销,租过一个门面。我让人去查那个门面现在还在不在。”
查下来的结果是那个门面早换了租户,现在是一家彩票站。许清禾带人过去问彩票站老板,老板说前阵子确实有个胖男人来买过几回彩票,每次都买一整本刮刮乐,坐店里刮完才走。
“他最后一次来是什么时候?”
“前天下午。刮完一本来兑奖,中了五十块,拿着钱走了。”
“走之前说什么没有?”
“他说以后可能不来了,让我把他寄存在这的一包东西给他。”老板从柜台底下摸出个塑料袋,“就这个,我还没扔。”
许清禾打开塑料袋,里头是一把钥匙和一张门禁卡,卡上印着城北一个老小区的名字。她让人查那个小区的门禁记录,发现门禁卡对应的单元楼有一户登记在周大发母亲名下。
当天晚上许清禾带人去了那个老小区。房子在六楼,没电梯。她让两个同事守后门,自己带人从正面上去。敲门敲了半天没人应,她让物业把门打开。
屋里灯亮着,电视还开着,茶几上摆着半碗吃剩的泡面和一部手机。周大发不在,但卫生间的门关着。许清禾敲了两下,里头传来冲水的声音,门开了,周大发系着裤子站在里头,看见她愣了一下。
“许警官,你来得真快。”
“你妹妹说你去了老地方,我就猜这儿。”
周大发从卫生间出来,往沙发上一坐,顺手把电视关了。“我本来想今天半夜走,船票都看好了。”
“你哥吴明远也这么说,你俩连跑路都不换个新鲜说法。”
周大发笑了一下,脸上的肉堆起来。“许警官,我就是个拉客的,挣点提成。你们抓我有什么用?”
“拉客拉进诈骗平台,骗的是那些老头老太的养老钱。你说抓你有什么用?”
周大发不笑了。他搓了搓脸,把手放下来。“我手底下那些人都是网上招的,谁也没见过我。你们抓了我,换个人照样能拉。”
“所以你觉得自己挺重要?”
“不重要。”周大发往沙发里缩了缩,“但我手里有东西,你们肯定想要。”
许清禾看着他没接话。
“吴明远给我的拉客提成走的是我表弟的账,但我自己另外记了一本账。每个拉来的人、投了多少钱、我抽了多少成,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。”周大发伸出手指头比划了一下,“那本账在我妹妹家放着,我让她收好了。”
许清禾给同事使了个眼色,让人去找周小燕核实。过了半个多小时,同事打来电话说找到了,一本软皮笔记本,记了大半年,时间、姓名、金额、提成比例,一样不少。
周大发靠在沙发上,像是松了口气。“我交了这个,算不算立功?”
“算不算立功法院定。但你主动交出来,态度比吴明远强。”
周大发哼了一声。“吴明远那小子,拿我当枪使。他让我拉人,说平台有正规牌照,我拉来的人投了钱他就转走,转完跟我说‘市场波动’。我被他坑了好几回。”
“你明知道被坑了还继续拉?”
“我那时候想着,反正钱不是我骗的,我就是个中间人。”周大发低下头,“我妹知道我干这个之后骂了我一顿,说你这跟帮着骗子数钱有什么区别。我当时还跟她吵了一架。”
许清禾把周大发带回局里。路上她收到赵队的消息,说吴明远案子的证据链已经移交检察院,周大发的账本到了之后可以并案处理。
她回了一个“收到”,转头看了一眼后座的周大发。他靠着车窗,眼睛半睁半闭,手指头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。
许清禾忽然想起一件事。“周大发,你拉的那些人里,有没有一个姓陈的老头,六十来岁,投过八万块。”
周大发睁开眼想了想。“有。那个老头最惨,投完之后还给我打过电话问平台靠不靠谱。我当时跟他说放心,国家扶持的项目。后来他再打电话我就不接了。”
许清禾把脸转回去看着前方。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,她摸出手机给沈知微发了条消息。
“周大发抓到了。他拉的人里有一个姓陈的老头,投了八万。”
沈知微过了一会儿回过来:“陈敬山?”
“不是他。另一个姓陈的。”
沈知微停了好一会儿才回:“许警官,你帮我问问周大发,那个老头现在怎么样了。我想在手册里加一个案例,匿名的那种。”
许清禾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