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八,茅竞他妈打电话来:“今年年夜饭上你弟那儿吃,你弟新装修的包间,能坐两桌。”
茅竞开的免提,桂沂在旁边叠快递盒子,听见了也没吭声。
茅竞看了她一眼,对着电话说:“行,我跟桂沂说一声。”
“你跟她说干嘛?她来不来还两说呢。”老太太嗓门大,“你俩不是闹离婚吗?离完了没?”
“没离。”
“没离就一块儿来。你弟媳妇说了,今年菜硬,有龙虾。”
挂了电话,茅竞冲桂沂嘿嘿笑:“妈让咱俩去。”
“我听见了。”桂沂把纸箱压扁码好,“龙虾。你弟那餐馆去年还欠着二十万没还,今年就吃上龙虾了?”
“欠条他打了,年底还了五万,剩下十五万分两年——”
“我知道,欠条我收着呢。”桂沂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,“去可以。菜我点一个,糖醋排骨,你妈做的那个味儿,你弟媳妇做不出来。你跟你妈说,排骨我出钱买。”
茅竞赶紧发微信。
他妈回了条语音,六十秒方阵,大意是“用你出钱?你钱多得没处花了?来吃就行了”,最后补了一句“排骨我提前炖上”。
除夕那天,桂沂下午三点就到了。
她提了两袋子东西,一袋排骨,一袋给老太太买的羊绒围巾,拼多多买的,九十九,摸着跟商场里三四百的差不多。
茅竞跟在后头拎着两瓶酒,一瓶五粮液给弟弟,一瓶二锅头自己喝。
老太太开门看见桂沂,脸上表情有点复杂,嘴上说:“来了?进来坐。”眼睛往她手里袋子瞟了一眼。
桂沂把围巾掏出来:“妈,给你买的,试试。”
老太太接过去摸了摸,嘴上说“花这钱干嘛”,手上已经往脖子上绕了。
绕完去照玄关镜子,照了半天,回头说:“还行。多少钱?”
“九十九。”
“九十九能有这成色?”
“拼多多百亿补贴。”
老太太没听懂什么叫百亿补贴,但也没再问,美滋滋围着围巾进厨房了。
茅竞他弟茅军在包间里摆桌子,见他哥进来,递了根烟:“哥,嫂子真来了?”
“你嫂子。”
“哦对,嫂子。你俩不离了?”
“不离了。”
茅军松了口气:“那就好。哥你不知道,上回你让我转回那八十万,我跟我媳妇吵了三天,她非说这钱是咱妈给的,不算借。后来你让打欠条,她又不乐意,说过年给嫂子敬酒赔个不是——”
“你媳妇呢?”
“后厨呢,今儿掌勺。”
桂沂进包间的时候,弟媳妇刘敏正好端着一盘凉菜出来,两人打了个照面。
刘敏脸上堆笑:“嫂子来了?快坐快坐,这包间暖和吧?新装的空调,三万多的。”
桂沂笑着说暖和。
坐下来掏手机,给茅竞发了条微信:“空调三万,欠你十五万不还,你弟这账算得真好。”
茅竞回:“大过年的,别提钱。”
桂沂回了个“哦”。
年夜饭开席,两桌人。
一桌老太太跟几个老姐妹,一桌茅竞两口子,茅军两口子加俩孩子。
刘敏上菜上得勤,龙虾,海参,羊排,清蒸鲈鱼,最后端上来一盆糖醋排骨。
桂沂夹了一块,嚼了嚼,说:“妈炖的。”
刘敏笑容僵了一下:“嫂子嘴真刁。这是妈下午过来调的汁,我就负责热了热。”
“热得正好,没糊锅。”桂沂又夹了一块。
茅竞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。
桂沂面不改色:“踢我干嘛?我说没糊锅,夸你弟媳妇呢。”
刘敏赶紧接话:“嫂子爱吃就多吃点。那个……嫂子,去年那事,是我不对。茅军跟我说了,那钱是借的,我们不该拖着。今年先还五万,明年再还五万,后年——”
“后年五万,总共十五万,对吧?”桂沂放下筷子,“欠条上是这么写的,利息按银行同期算,一年一结。今年那五万的利息,茅军给你哥了吗?”
刘敏看茅军。
茅军看茅竞。
茅竞看天花板。
桂沂叹了口气,从包里摸出张纸条拍桌上:“我算好了,今年五万利息一千二。茅军,你微信转你哥,现在转。”
茅军摸手机:“嫂子,大过年的——”
“大过年的才要转。过了年你又该说『正月里不兴还钱』了。”
茅军老老实实转了一千二。
茅竞手机响了一声,桂沂瞟了一眼:“收到了。来,弟媳妇,我敬你一杯,明年那五万你提前备好啊。”
刘敏端起饮料碰了一下,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饭吃到一半,老太太那桌吵起来了。
老太太老姐妹里有个姓孙的阿姨,喝了两杯红酒,嘴没把门的,扯着嗓子说:“桂沂啊,听说你摆摊卖丝巾?我闺女也摆过,赔了八千多。那玩意不挣钱。”
一桌人都静了。
茅竞筷子停在半空。
桂沂嚼完嘴里那块排骨,擦了擦嘴,声音不高不低:“孙姨,我头一个月挣了一千二,第二个月两千一,上个月四千六。网店那边不算。”
孙姨嘴张了张:“那……那还行。”
“还行吧。比不上您闺女上班挣得多,但够我花。”桂沂冲她举了举杯,“谢谢孙姨关心。”
老太太在旁边挺了挺腰板,给桂沂碗里夹了块鱼肉:“吃鱼。这鱼是茅军早上现买的,活蹦乱跳。”
茅竞松了口气,低头扒饭。
桂沂在桌子底下踩了他一脚,小声说:“你妈刚才帮我说话呢。”
“我妈一直站你这边。她就是嘴硬。”
“我知道。围巾没白买。”
吃完饭,茅军和刘敏在厨房洗碗,俩孩子在客厅打游戏。
桂沂去阳台透气,老太太跟出来,手里拿了个红包。
“拿着。”
“妈,这什么?”
“压岁钱。你四十一,我照给。”
桂沂笑了:“妈,我都多大了。”
“多大也是我儿媳妇。”老太太把红包塞她羽绒服口袋里,“今年这个数比往年多,你拿着别跟茅竞说。”
桂沂捏了捏厚度,大概两千。
“妈,你退休金一个月才多少——”
“你管我呢。我乐意。”老太太扶着阳台栏杆,看着楼下小区里小孩放烟花,“桂沂啊,妈跟你说句实话。茅竞打小就犟,他爸走得早,家里事都是他拿主意,拿惯了,不会跟人商量。你跟他过这些年,受委屈了。”
桂沂没接话。
“但他这回知道往回找补,我看在眼里。你那摊啊店的,该干干,别因为跟他和好了就不干了。女人手里得有自己的钱。”
“我知道,妈。”
“还有,”老太太压低声音,“下回他再犯浑,你别光自己跑,你告诉我。我坐他办公室骂他去。”
桂沂乐了:“行,下回我直接给您打电话。”
茅竞在客厅里喊:“妈——桂沂——进来吃水果!弟切了果盘!”
老太太应了一声,拍拍桂沂胳膊:“走,吃水果。你弟切果盘能切出花来,就是不舍得多买俩火龙果,抠搜的。”
回包间的路上,桂沂手机响了,微信提示“茅竞转账5200”。
备注写的是:“明年欠条利息,提前给。老婆新年快乐。”
桂沂抬头看客厅里正跟弟弟抢遥控器的茅竞。
茅竞感觉到她目光,扭头嘿嘿一笑。
桂沂回了一条:“明年利息一千二,你转五千二干嘛?”
茅竞回:“剩下四千是给你买丝巾新花色的。我看你摊上那个墨绿的卖得最好,你多进点。”
桂沂回了个“算你识相”,把手机揣兜里。
走过去在茅竞旁边坐下,拿牙签扎了块火龙果塞嘴里。
茅军凑过来:“嫂子,明年我那五万,能不能宽限到六月?三月孩子要交学费——”
桂沂把火龙果咽下去:“宽限可以。一个月利息五十,你算算。”
茅军掰手指头算。
刘敏从厨房探出头喊:“嫂子!六月就六月!利息我出!”
桂沂冲茅竞挑了挑眉。
茅竞摊手,意思是“你看我弟媳妇都服你了”。
窗外烟花爆竹响成一片,俩孩子跑到阳台嗷嗷叫。
老太太在那边跟孙姨显摆围巾:“九十九呢,拼多多买的,你看这绒——”
孙姨酸溜溜说:“现在网上东西真假难辨。”
桂沂端着果盘过去:“孙姨,真的假的你摸摸不就知道了。你摸摸这厚度,商场里没三百下不来。”
孙姨摸了摸,嘴硬:“还行吧。”
老太太更得意了,把围巾解下来给孙姨围上:“你戴戴,好看你让你闺女也给你拼一条。”
桂沂回桌边坐下,茅竞凑过来小声说:“你跟我妈配合挺默契啊。”
“你妈比你上道。”
“那肯定,我妈当年也是厂里一枝花,追求者排到厂门口——”
“行了行了,吃你的火龙果。”
电视里春晚开始敲钟了,茅竞举起酒杯:“来,新年快乐。祝咱家——”
桂沂碰了一下:“祝咱家欠条都按时还。”
茅军和刘敏跟着举杯,齐声说:“按时还按时还。”
老太太那桌也举杯,喊:“新年快乐!”
孙姨跟着举杯,小声跟她闺女发微信:“那个丝巾你帮我拼两条,就墨绿的。”
钟声响完,茅竞把桂沂拉到阳台上看烟花。
楼下小区有人放加特林,嗖嗖往天上蹿,炸得满天亮。
桂沂说:“明年我网店要是做到皇冠,我请你吃日料。”
茅竞愣了一下,反应过来她说的是秦露那事,挠了挠头:“那都过去的事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就是告诉你,日料我请得起,不用你请别人。”
“行。那我等着。”茅竞把手伸过去,“冷不冷?手给我。”
桂沂把手塞他羽绒服口袋里。
茅竞兜里还揣着那个红包——老太太给的,她转手塞他兜里了。
“妈给你的你拿着。”茅竞说。
“你拿着。回头给妈买条好围巾,别拼多多了,商场买。”
“那你拼多多那条怎么办?”
“我戴啊。九十九怎么了,暖和就行。”
烟花放完了,楼下小孩嗷嗷叫着跑开。
茅竞拉着桂沂往屋里走:“进去吧,外头冷。弟切了果盘还有半盘火龙果,咱俩分了,不给茅军留。”
桂沂跟着他往里走,嘴里说:“你弟那欠条——”
“我知道,我盯着。”
“你去年也说盯着。”
“今年我真盯。不盯你扣我伙食费。”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
包间门一开,热气扑脸,老太太在里面喊:“茅竞!把你媳妇叫进来打牌!三缺一!”
茅竞回头看桂沂。
桂沂一撸袖子:“打多大的?”
“我妈她们打五块的。”
“那我打。赢了你妈的钱别怪我。”
老太太在里头听见了,嗓门更高:“你赢一个试试!我打牌打了四十年了!”
桂沂往牌桌那一坐,茅竞在旁边搬个小板凳看。
看了一会儿他乐了——他妈手里三个二两个A,桂沂手里四个K一个王。
婆媳俩对看了一眼,都憋着笑。
茅竞心想,得,今年这年,算是过明白了。
【番外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