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诉三个月后,法院组织了一次调解。
调解员是个五十来岁的女法官,姓郑,说话慢条斯理。
茅竞和桂沂分坐长桌两头,中间隔着各自律师。
茅竞请的律师是台里法务推荐的,桂沂的还是法律援助那个小姑娘,戴圆眼镜,说话细声细气。
郑法官看了看材料:“原告起诉离婚,被告不同意。财产方面有争议——被告转给弟弟的八十万,原告主张是转移共同财产。”
茅竞举手:“我已经转回来了。欠条也打了。”
桂沂律师递上证据:“转账记录在这里,被告确实在起诉后分两笔转回。但原告认为被告有转移财产的主观故意,请求法院在分割时酌情考虑。”
郑法官点点头,看向桂沂:“原告,你坚持离婚?”
“坚持。”桂沂说。
“被告呢?”
茅竞搓了把脸:“法官,我承认我有问题。钱不该转,话不该乱说。但我跟她十五年,没动过手,没出过轨——”
桂沂插嘴:“你跟秦露半夜发语音请人吃饭,那叫什么?”
“我承认,嘴欠。但真什么事都没有。”
“什么事都没有你发什么语音?”
“我错了行不行?”
郑法官敲了敲桌子:“二位,这是调解,不是吵架。我问你们,还有没有和好可能?”
桂沂没吭声。
茅竞也没吭声。
郑法官说:“那我换个问法。原告,你离婚之后打算怎么生活?”
“摆摊,开网店,上夜校。现在给电视台当顾问,一个月有固定收入。”
“被告,你什么意见?”
茅竞把手机掏出来,翻到一条短视频,递给法官看:“这是她上节目的片段。赵台说效果不错,准备恢复录制,这期让她出镜。”
桂沂一愣:“赵台同意了?”
“我磨了他半个月。他说你上镜自然,不端着。”
桂沂盯着他看了几秒:“你拿我当筹码保你自己节目?”
“天地良心,我保你。我节目停不停无所谓,你那摊一个月才挣几个钱?顾问费加出镜费,一期一千二,一个月三期,比你摆摊强。”
桂沂不说话了。
郑法官翻了翻材料,说:“这样吧,给你们一个月冷静期。一个月后原告还坚持离,我再出调解书。这一个月,你们自己商量财产怎么分,日子怎么过。”
出了法院,茅竞追上来:“中午吃面?”
桂沂回头瞪他:“你刚在里头一口一个『我错了』,出来就问我吃面?”
“那不然呢?我跪下来求你?”
桂沂被他气笑了:“茅竞你这个人,自私归自私,倒是不装。”
“你第一天认识我?”
两人找了家面馆坐下。
桂沂要了碗牛肉面,茅竞要了碗炸酱面,又加了俩凉菜。
等面的时候桂沂说:“房子归我,贷款你还,存款一人一半。你那车是台里的我不碰。你弟欠条你收着,钱还了我不要。”
茅竞说:“房子归你行,贷款我还,但存款不能一人一半——”
“凭什么?”
“凭我工资高,存款里大头是我挣的。”
桂沂把筷子一放:“茅竞你又来了。”
茅竞赶紧摆手:“你听我说完。存款一人一半可以,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你别搬出去。咱俩先分居不分家,你住主卧我住书房,你该摆摊摆摊,该上节目上节目。一个月冷静期过了,你要还是非离不可,我签字。”
桂沂看着他:“你这是拖。”
“我这是认怂。”茅竞把面碗往她那边推了推,“你吃不吃辣?我这炸酱面酱有点咸,你那个牛肉汤给我倒点。”
桂沂骂了一句“烦人”,还是把汤碗推过去了。
一个月里,桂沂上了三期节目,出镜效果出奇地好,观众来信说“那个大姐说话实在”。
她的网店销量涨了五倍,早市摊从一天十条卖到一天四十条,忙不过来,把桂汾拉来帮忙。
茅竞呢,节目恢复播出,收视率从0.8拉到1.6,赵台拍着他肩膀说:“老茅,你媳妇比你上镜。”
茅竞嘿嘿笑。
冷静期最后一天,桂沂收摊回家,看见茅竞把书房收拾得干干净净,茶几上摆着份离婚协议书,已经签好字了。
桂沂拿起来翻了翻:房子归她,存款一人一半,贷款他还,债务无,其他无争议。
“签好了?”她问。
“签好了。”茅竞坐在沙发上,手里拿着遥控器,“你签个字,明天我陪你去法院。”
桂沂把协议书放回茶几上,坐到他旁边。
“茅竞,我问你一句话。”
“问。”
“你这一个月,是真心想留我,还是怕丢面子?”
茅竞把遥控器放下,转过来看着她:“我要是怕丢面子,离婚协议我签那么痛快?我茅竞四十七岁,离了婚照样找——”他咽了口唾沫,“找是能找到,但找不着你这样的。”
“哪样的?”
“我半夜胃疼,知道给我倒热水,拧热毛巾敷脑袋的。我弟来借钱,知道拦着不让借,说咱家也不宽裕的。我妈瘫床上三年,端屎端尿没抱怨过一句的。”他指了指自己胸口,“我茅竞是混蛋,但我不是傻子。”
桂沂没说话。
茅竞等了一会儿,问:“你呢?你这一个月,还想离吗?”
桂沂站起来,走到玄关,从包里掏出个东西扔茶几上。
茅竞拿起来一看,是一张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,经营者姓名桂沂,经营范围日用百货网上销售。
“我本来打算离完了拿这个跟你嘚瑟。”桂沂说,“现在我提前给你看了。”
“那不离了?”
“房子归我,你住书房,每个月交伙食费一千五,家务一人一半。你弟那二十万他年底不还,你拿你工资填。”
“行。”
“还有,以后你手机我随时查。”
“随便查。我把屏保设成你照片都行。”
桂沂踢了他一脚:“少恶心人。去把面煮上,我饿了。”
茅竞乐颠颠去厨房烧水。
桂沂坐在沙发上,把他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拿起来,叠了叠,塞进自己包里。
“你塞那干嘛?”茅竞从厨房探头问。
“留着。哪天你再犯浑,我直接拿法院去。”
茅竞在里面喊:“那你放心,没那天了。”
桂沂没搭理他,低头看手机。
桂汾发消息问:“怎么样?签没签?”
桂沂回:“签了。”
桂汾发了一串鞭炮表情。
桂沂又打了一行字:“签的是他,我没签。这事先这么着吧,反正他跑不了。”
发完她把手机扔一边,冲着厨房喊:“面多下点!我晚上没吃!”
茅竞在里头应了一声:“知道了!给你卧俩鸡蛋!”
水开了,咕嘟咕嘟响。
桂沂靠在沙发上,把脚翘到茶几上,想了想,又放下来了——这房子现在归她,她得爱惜。
【全文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