桂沂摆摊半个月,赚了一千二,夜校上了四节课,学会了开网店,写商品标题,拍九宫格图。
她把丝巾摊从早市挪到了夜市,白天在家打包发货,网上一天能走七八单。
茅竞那边,改版方案过了,新节目叫《帮你问》,他亲自盯棚。
第一期内测请了几个社区大爷大妈来当观众,录完赵台说:“有点意思,就是主持人太端着,得换个野路子的。”
茅竞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就是桂沂。
但他没敢提,换了台里一个刚来的实习生试了两期,效果一般。
赵台急了:“老茅,你那个『早市大姐』的创意呢?找个人来试试。”
茅竞硬着头皮给桂沂打电话:“有个活儿,你干不干?上电视,当观众代表,每期说几句实话,一期给八百。”
桂沂在电话那头嗑瓜子:“你让我上电视骂你?”
“那不能。说民生,说菜价,说小区物业,你平时跟我抱怨那些,随便挑几样说。”
“我不去。我去了人家怎么说?『茅总监前妻上节目捞钱』——我丢不起那人。”
“咱俩还没离呢,你现在还是茅总监夫人。”
“快了。”
茅竞噎了一下,换了个说法:“那这样,你不用出镜,你当我们节目顾问,帮我们找选题,一周来开一次会。一期顾问费五百。”
桂沂嗑瓜子的声音停了。
“五百?”
“五百。一个月四期,两千。”
“你早说五百。”桂沂把瓜子壳扔垃圾桶里,“什么时候开会?”
桂沂第一次去电视台开会那天穿了件新买的衬衫,拼多多上五十九块九,她对着镜子照了半天,又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。
茅竞在楼下接她,看见她第一眼就笑了。
“笑什么?”
“没笑什么。你这衬衫——”
“五十九块九,怎么了?”
“挺好。显年轻。”茅竞帮她按电梯,“就是领子有点歪。”
桂沂对着电梯镜子正了正领子。
进了会议室,一屋子人齐刷刷看她,茅竞介绍:“这是桂沂老师,咱们节目新请的民生顾问,有丰富的基层生活经验。”
有人小声嘀咕:“茅总监,这不是您——”
茅竞咳了一声:“开会。”
桂沂往那儿一坐,把菜价,物业费,学校门口堵车,社区医院排队这些事噼里啪啦倒了一通,说得几个编导直拿笔划拉。
散会之后茅竞送她下楼,说:“你比我手底下那帮小孩强多了。”
“那是因为我过的就是这种日子。”桂沂从包里掏出个塑料袋,里面俩苹果,塞给他一个,“拿着。你今天开会一直摸胃,没吃早饭吧?”
茅竞接过苹果,愣了一下。
桂沂已经走到大门口了,回头说:“下回开会提前一天告诉我,我好调摆摊时间。”
“你摊怎么办?”
“让我姐帮我盯一天。她反正没事。”
桂沂走了。
茅竞捏着那个苹果站了半分钟,旁边保安大爷探头问:“茅总,这谁啊?挺实在一人。”
茅竞说:“我媳妇。”
保安大爷哦了一声,又补了句:“您媳妇挺会挑苹果,这品种甜。”
桂沂在回去的地铁上收到一条银行短信:到账五百。备注写的是“顾问费预支”。
她截了个图发给桂汾:“你看,我现在挣钱了。”
桂汾回语音:“五百块你嘚瑟什么?你以前花他五千都不带眨眼的。”
桂沂打字:“那不一样。这五百是我自己挣的。”
桂汾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。
节目录到第三期,出了岔子。
那期选题是小区物业乱收费,桂沂给的信息,编导去采访,拍到某物业公司经理跟业主拍桌子。
片子播出去当晚,那个物业公司老板就找上门了,直接打电话给赵台,说再敢乱报就撤广告。
赵台把茅竞叫办公室骂了一顿:“你找的什么人?捅这么大篓子。”
茅竞说:“物业乱收费是事实,业主投诉多少回了,咱不报别人也得报。”
“报可以,你让她去挡枪?”赵台拍桌子,“那个桂沂,她懂不懂规矩?”
“她是我老婆。”
赵台愣了:“你老婆?”
“还没离。”茅竞把烟掏出来又塞回去,“赵台,这事儿我担。片子是我审的,跟她没关系。”
赵台看了他半天,摆摆手:“你把你家里事捋清楚再说。下期节目先停。”
茅竞从赵台办公室出来,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,给桂沂打电话:“节目停了。”
桂沂正在夜市收摊:“因为我那个选题?”
“不全是。你那个选题没问题,是物业那边施压。”
“那你怎么办?”
“我担着呗。停一期,等风头过去再上。”茅竞顿了顿,“你那边摊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今天卖了二十二条,破纪录了。”桂沂把三轮车锁好,“茅竞,节目停了我顾问费还有吗?”
茅竞气乐了:“你这时候还惦记钱?”
“废话。我凭本事挣的,凭什么不惦记?”桂沂顿了顿,“你晚饭吃了没有?”
“没。”
“过来吧。我煮了面条,多下一把的事。”
茅竞到的时候,桂沂在出租屋厨房里拌面,蒜末,醋,香油,一勺老干妈,拌得满屋子香味。
茅竞坐小马扎上,看着她背影,忽然说:“桂沂,那八十万我全要回来了,明天转你卡上。”
桂沂手上没停:“不用。留着还房贷。”
“房贷我还着呢。”
“那就存着。算我借你的,以后还。”
茅竞吃了一口面,含含糊糊说:“你非跟我算这么清?”
桂沂坐到对面,也端了碗面:“茅竞,我跟你过了十五年,前十四年我天天算着怎么给你省钱,怎么让你吃好穿好。最后一年我想明白了,我把自己算没了。”她夹了筷子面,“现在我得先把我自己算回来。算明白了,咱俩再谈别的。”
茅竞嚼着面,半天憋出一句:“面不错。明儿我还来吃。”
桂沂拿筷子敲他手背:“一顿十五。”
“这么贵?”
“加蒜加醋加老干妈,十五算你便宜了。”
茅竞从兜里摸出张二十的拍桌上:“不用找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