阵法师叫苏棠。
沈砚是签客卿契书那天才知道她全名的。之前一直“苏阵法师”“苏姐”地叫,她也没纠正过。那天卫执事把客卿名册翻给他看,指着上面一行“苏棠,阵法师,练气七层”说:“你们俩搭伙的事我听说了,秘境里配合得不错。观里下半年还有两处秘境要开,你们要是愿意长期搭,我给你们挂个‘协伴客卿’的名,出活的时候观里多给一份补贴。”
沈砚说行,回去跟苏棠说了。苏棠正在院子里刻阵盘,听完拿锉刀在石条上敲了敲:“补贴多少?”沈砚说一人一月加二十块。她算了算,说“行,签”。两人第二天去卫执事那儿按了手印,各领了一块新牌子,上头刻着“协伴客卿”四个字,比单人客卿的铜牌小一圈,背后刻着两人的姓:沈、苏。
签完出来苏棠把牌子揣怀里,说:“以后搭伙的事上账,你记你的,我记我的,月底对一次。”沈砚说行。两人站在白鹤观山门口的石阶上对了第一笔账:上回秘境石甲蜥鳞甲卖了十二块,火牙鼠皮两张各分一张,蛇蜕半张折了八块,细叶兰三丛卖了十八块,扣掉符料和阵盘损耗,沈砚净落六十五,苏棠净落六十二。苏棠说“你多三块是因为鳞甲你割的,我认”,沈砚说“下回你割,我炸,轮着来”。
搭伙搭到第三回,沈砚摸清了苏棠的脾性。这人话少,但每句话都在点上。进秘境之前必探路,探路必画图,拿炭条在石板上画,哪条道通哪、哪条道堵了、哪条道有妖兽痕迹,标得清清楚楚。沈砚看过她画的图,心说这人跟他画符一个路数,一笔是一笔,不糊弄。她布阵的时候不让人插手,沈砚头一回帮她递阵盘,她拿手挡了:“你别动,我摆阵有顺序,你递错了我还得重摆。”沈砚就蹲旁边看,看了三回,摸出她摆阵的顺序了:先远后近,先滑后绊,最远的那块阵盘永远搁在妖兽最可能冲过来的方向。
第四回进秘境之前,苏棠来找他,手里拿了两块新阵盘,比之前的厚一圈,盘面上刻的纹路密了一倍。她说:“改良了,滑石粉里掺了碎灵砂,滑完了还能炸一下,不伤人,但能把妖兽吓一跳。”沈砚拿手里看了看,问她成本多少。她说“连料带工十二块一块,卖二十五,赚一半”。沈砚说那你这趟多带两块,他多备五张火弹,碰上八层往上的妖兽先滑后炸,炸完了再绊,绊不住就跑。苏棠说“行,但跑的时候你跑前头,你腿长”。沈砚说“你布包重,我帮你背一半”。苏棠把布包往肩上提了提:“不用,我背得动,你跑你的。”
那天进秘境走的是新开的一处旧灵田遗址,里头灵草多,但守田的是一窝练气七层的铁背豺,三只一窝,跑得快,正面冲上来不好打。苏棠蹲在田埂上看了看铁背豺的跑动路线,拿炭条在石板上画了个简图:三只豺绕着田埂跑圈,跑一圈大概二十息,三只之间隔七八步。她在田埂两头各搁一块滑石阵盘,中间搁一块绊脚,跟沈砚说:“第一只跑过来滑倒,你炸它;第二只跑过来被绊住,你炸它;第三只看见前两只倒了会往田里跑,我在田里布了烟雾阵盘,它进去就呛出来,你在田口等着炸。”沈砚说行,按这个来。
铁背豺跑过来的时候沈砚蹲在田口等着,第一只滑倒了,他贴脸一张火弹怼在后腿上,豺嗷一声翻了个滚,爬起来一瘸一拐跑了。第二只被绊住,他补了两张火弹怼在脑门上,不动了。第三只果然往田里跑,烟雾阵盘一炸,白烟灌满田垄,豺呛得调头往外冲,沈砚在田口等着,两张火弹贴脸怼上去,豺栽了个跟头,起来跑了。
三只豺跑了两只,剩一只躺田里不动了。苏棠蹲下来剥皮,沈砚在旁边捡铁背豺蹬掉的爪子,拿起来看了看,爪子尖带倒钩,能磨成暗器。苏棠头也没抬:“爪子归你,皮归我,肉拿去坊市卖,对半分。”沈砚说行。两人收拾完灵田里的灵草,摘了十几丛品相好的,苏棠拿炭条在石板上记:灵草十四丛,分七丛,沈砚七丛,苏棠七丛。沈砚说“你摘的比我多”,苏棠说“你炸的比我多,抵了”。
出秘境的时候天擦黑,两人在洞口蹲着分东西。苏棠把铁背豺皮卷好塞布包里,忽然说了句:“沈砚,你符画得稳,但有一个毛病——贴脸炸的时候你总往前多迈半步,万一炸完了妖兽没死,它一爪子就能拍着你。下回你别迈那半步,炸完了先退,退了再看。”
沈砚蹲那儿想了想,心说她看得真准。他贴脸炸的时候确实习惯往前迈半步,为了炸得实,但这半步在高手眼里就是破绽。他把这条记在账本上:贴脸炸不迈半步,炸完先退。底下又添:苏棠提醒的。
苏棠把东西分好了站起来,布包往肩上一背,说“下回还搭”,走了几步又回头,“你那个灵霜水还有没有?下回带两瓶,我拿阵盘跟你换”。沈砚说有,下回带。她点了下头,走了,布包叮当响,比上回还响,大概铁背豺皮塞多了。
沈砚回矿洞把灵草栽好,爪子搁暗库里,账本翻到新页写:跟苏棠搭伙第四回,杀铁背豺三只,灵草分七丛。底下另起一行:她提醒我贴脸炸别往前迈半步,这个毛病得改。再底下一行:灵霜水换阵盘,下回带两瓶。
想了想又添:苏棠,阵法师,练气七层,算账实在,布阵利落,提醒人也不拐弯。这人搭伙不亏。再底下:协伴客卿牌子收好,回头找个正经匣子跟铁牌铜牌搁一块。
他把笔搁下,摸了摸腰里新短剑的麻绳,还系得死紧。上回苏棠提醒完他缠紧了,他到现在没松过。这人说话不多,但每句都管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