桂沂她姐叫桂汾，比她大六岁，在城南开了间家政公司。
桂沂住过去的第三天，桂汾把一张银行卡拍在茶几上。
“这里面有五万，你先用着。”
桂沂把卡推回去：“不用。我摆摊能挣。”
“摆摊能挣几个钱？你起诉离婚律师费多少？立案费多少？你算过没有？”
“律师是法律援助，免费。立案费几百块，我出得起。”桂沂盘腿坐在沙发上叠新到的货，这回进了五十条，花色更艳，“姐，你别管了，我心里有数。”
桂汾一屁股坐下来：“你有什么数？你跟茅竞过了十五年，吃他的喝他的，你出去能干什么？”
“我没吃他的。”桂沂抬起头，“家里那套房子首付是我爸妈出的，装修钱是我结婚前攒的。这些年他挣的是多，可我伺候他爹妈，给他弟跑腿，逢年过节给他领导送礼，哪样不是我在干？他那个新闻总监能当得那么稳当，背后谁给他兜底？他现在嫌我没工作，当年是谁求着我辞职的？”
桂汾不说话了，从茶几上摸了个橘子剥。
“他求你辞职？”
“他妈瘫了三年，他弟要开饭馆，他天天加班到半夜。我不辞职谁管？他跟我说，桂沂你先顾家，等妈走了你再出去。妈走了，他说孩子要上学，你再等等。孩子上初中住校了，他说我都总监了，你出去挣那三千两千的丢不丢人。”桂沂把一条丝巾叠得四四方方，“姐你说，到底谁丢人？”
桂汾把剥好的橘子递给她：“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？真去早市摆摊？”
“先去试试水。我联系了城北那个早市管理员，明天开始出摊，一天交二十块管理费，前三天免费试摆。”桂沂掰了瓣橘子塞嘴里，“我还报了个电商运营的夜校班，每周二四六晚上上课，学费两千八，分三期付。”
“你晚上上课，白天出摊，身体扛得住？”
“扛不住再说。反正比在家看他脸色强。”
桂汾盯着她看了半天，忽然笑了：“你变了。”
“哪儿变了？”
“以前你在茅竞面前屁都不敢放一个，现在说话一套一套的。”桂汾拿遥控器把电视打开，“行，我不拦你。但你答应我一件事，摆摊归摆摊，别跟茅竞彻底撕破脸。他毕竟在电视台，人脉广，万一——”
“万一什么？万一他使绊子让我摆不成摊？”桂沂冷笑一声，“他敢。他转移财产的证据在我手里，他弟那个餐馆的账经不经得起税务查，他自己掂量。”
桂汾叹了口气，没再说话。
茅竞那边，日子也不好过。
改版方案他熬了三个通宵整出来，赵副台长看完就说了两个字：“保守。”
又要他三天内出第二版。
他弟那八十万磨磨蹭蹭转了六十万回来，剩下二十万说实在拿不出来，装修队堵着门要钱。
他妈打电话来骂他：“你跟你媳妇闹什么闹？你弟好不容易开个店，你当哥的不帮衬还往回要，你丢不丢人？”
茅竞说：“妈，她要跟我离婚。”
他妈嗓门更高了：“离婚？她一个四十多的老娘们儿离了婚谁要她？你吓唬吓唬她得了，还真离啊？”
“是她起诉我，不是我吓唬她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：“那她是不是外面有人了？”
茅竞哭笑不得：“妈，你想哪儿去了。”
“没人她闹什么离婚？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——”
“行了行了，我这儿还忙着呢。”茅竞把电话挂了。
挂了之后他坐在办公桌前发了会儿呆。
窗外是电视台大院，几个实习生抱着器材从楼下走过，其中一个女孩，就是桂沂提的那个，叫什么来着——秦什么，对，秦露，去年刚来的，跑民生口的。
茅竞跟她确实没什么，就是有回加班到半夜，她递了杯咖啡过来，他顺手发了条语音说稿子改得好明天请她吃饭。
后来饭也没吃，稿子倒是又改了三遍。
他翻出微信聊天记录，犹豫了半天，打了四个字：“最近忙吗。”
发完就后悔了，想撤回，手一抖点了删除。
消息已经发出去了，撤不回来。
秦露回得倒快：“茅总，改版方案需要我帮忙找素材吗？”
茅竞盯着这行字看了十秒，回了个“不用，谢谢”。
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，心里骂了自己一句：茅竞你他妈真不是东西。
晚上他一个人回家，厨房冷锅冷灶，冰箱里除了矿泉水就是半盒过期的鸡蛋。
他翻了半天翻出一包方便面，烧水煮了，坐在餐桌前吃。
餐桌对面桂沂常坐的那把椅子空着，椅背上搭着她忘了带走的围裙，蓝格子布的，上面印着只卡通猫。
他吃了两口面，忽然站起来把围裙拿起来叠了叠，放进自己衣柜的抽屉里。
然后又回去接着吃面，吃着吃着自己乐了：这都什么事儿。
第二天一早，他破天荒给桂沂发了条消息：“你摆摊在哪个位置？我去看看。”
桂沂回：“不用。”
“我就看看。”
“看了你能怎么着？帮我吆喝？”
茅竞想了想，回：“我能帮你拍条短视频发台里抖音号，『前新闻总监夫人早市摆摊实录』，流量肯定高。”
桂沂回了一串省略号，然后说：“你敢发我就敢去纪委告你。”
茅竞乐了，笑着笑着又觉得没劲。
他把手机揣兜里，出门上班。
桂沂摆摊第一天，卖出去六条，赚了四十八块。
收摊的时候城管来了，别人推着车跑，她慢了一步，被堵个正着。
城管说早市管理费没交齐不让摆，她解释说是试摆三天管理员同意的，城管不听，要没收东西。
桂沂蹲在地上护着丝巾，一个劲说好话，旁边几个摊主也帮着求情。
正闹着，一辆黑色帕萨特停在路边，茅竞从车上下来，西装革履的，跟周围环境格格不入。
“怎么回事？”他问城管。
城管一看车牌，语气软了三分：“领导，这摊主手续不全——”
“手续我回头让街道办补给你。东西先别动。”茅竞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，说了几句，把手机递给城管，“你们大队长，接一下。”
城管接了电话，脸色变了两变，把手机还给茅竞，说了句“下回注意”，走了。
桂沂蹲在地上还没起来，抬头看他：“你跟踪我？”
“你姐跟我说的地址。”茅竞蹲下来帮她捡散落的丝巾，“你摆摊连个折叠桌都不带，蹲地上卖，像什么话。”
“要你管。”
“我不管你，我管我自己行了吧？”茅竞把丝巾全塞回袋子里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，“桂沂，那二十万我弟确实拿不出来，我让他打了欠条，按银行利息算，年底还清。你要是不信，欠条我拍给你。”
桂沂把袋子往肩上一甩：“欠条你留好，法院见。”
她推着小车走了，茅竞站在原地看她背影混进早市人群里，花衬衫牛仔裤，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，跟旁边卖菜的大姐们没什么两样。
可她走路那个劲头，腰板挺得笔直，跟他记忆里刚结婚那会儿一模一样。
他上车坐了一会儿，给赵副台长打了个电话：“赵台，改版方案我想到新思路了——不做高大上，做下沉。咱把《夜线观察》改成民生帮忙类，主持人换风格，就找那种接地气的，比如……早市摆摊的大姐。”
赵台以为他开玩笑。
茅竞说：“我没开玩笑。你让我试三期，收视率不涨我主动辞职。”
赵台沉默了半天：“你先出方案。”
茅竞挂了电话，把车打着火，想了想，又给桂沂发了条消息：“夜校电商课，教材你买了吗？我这儿有几本以前做经营类节目剩下的书，你要不要？”
桂沂没回。
过了十分钟，回了一个字：“要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