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那个节目,台里说要改版。”
茅竞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柜上,没换鞋就进了客厅。
桂沂正在拆一个快递纸箱,里面是她在网上批发的三十条丝巾,每条进价四块五,她打算周末去早市摆摊试试。
“听见没有?”茅竞把电视打开,调到新闻频道,声音压得很低,“赵副台长今天找我谈了,说《夜线观察》收视率连续六周下滑,广告商撤了两家,要么改版,要么……你笑什么?”
桂沂把丝巾一条条叠好,码进一个无纺布袋里。
“我笑你每次跟我说事,都跟播新闻似的,导语加正文加结语。你说吧,结语是什么。”
“结语是,”茅竞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扔,“你那个摆摊的事,能不能先放放。台里最近风声紧,我这边要是动了,家里得有个稳当的。”
桂沂手上没停。
“你动你的,我摆我的。我又没花你工资进货。”
“你这话说的,”茅竞声音高了半度,“什么叫花我工资?你这些年花的哪一分不是我——”
他停住了。
桂沂抬起头看他,手里还捏着一条墨绿色的丝巾。
客厅顶灯是茅竞去年换的,LED护眼款,两千三,他说对眼睛好,桂沂知道他是嫌原来那盏水晶灯费电。
灯光打在她脸上,把眼角的细纹照得很清楚,可她眼神比茅竞记忆里任何时候都硬。
“你接着说,”桂沂说,“哪一分不是你挣的。你说完,我也有话跟你说。”
茅竞没接。
他解开衬衫第二颗扣子,往沙发上一坐,摸出手机刷工作群。
桂沂等了十秒,继续叠丝巾。
“法院传票今天到了。”她说。
茅竞手指停在屏幕上。
“什么传票?”
“离婚的。我起诉的。上个月交的材料,今天立案了。”桂沂把最后一条丝巾塞进袋子,拉上拉链,这才转过身面对他,“你签收一下,快递员说打你电话没接。”
茅竞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,嘴角抽了一下,像是要笑又没笑出来。
“桂沂,你今年四十一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离开职场多少年了?十二年。你大学学的是档案管理,最后一份工作是街道办临时工,一个月一千八。你现在跟我说离婚?”
“我说的是起诉,不是商量。”
茅竞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把手机举到她眼前:“你看清楚,我茅竞,四十七岁,电视台新闻总监,正处级。你跟我离婚,你能分到什么?这套房子还有八年贷款,车是台里配的,存款——”
“存款你上个月转走那笔八十万,我查到了。”桂沂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流水单,折得整整齐齐,展开铺在茶几上,“转给你弟了。你弟在城南开的那个餐馆,法人是你妈。茅竞,这叫转移夫妻共同财产。”
茅竞脸色变了。
“你什么时候查的?”
“你转完第三天我就查了。我还没提交给法院,你要是现在转回来,我可以当没这回事。”桂沂把流水单重新折好,塞回口袋,“你要是不转,那我提交上去,你那点工资流水经不经得起查,你自己心里有数。”
茅竞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电视里正在播本地新闻,播音员念到他名字的时候他下意识扭头看了一眼——“本台新闻总监茅竞表示,我台将持续推进媒体融合……”他猛地抓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。
“你早就算计好了?”他声音有点哑。
“我算计什么了?我算计你往你弟那儿转钱?还是算计你上个月跟那个实习生了?”桂沂语气平平的,像在报菜名,“你微信没删干净,半夜两点给人家发语音,说『今天那个稿子改得不错,明天请你吃日料』。你当我瞎?”
茅竞往后退了一步,膝盖撞在茶几角上,疼得他龇了下牙。
他没喊疼,光顾着解释了:“那是工作!那个稿子确实——”
“你请我吃过日料吗?”桂沂打断他,“咱俩结婚十五年,你请我吃过最贵的一顿是楼下兰州拉面,加了份牛肉。你跟我解释解释,这叫工作?”
茅竞不说话了。
他站了半分钟,弯腰把皮鞋脱了,换上拖鞋,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了瓶矿泉水,拧开喝了一半,又走回来。
“行,”他说,“你想谈,那就谈。你提条件。”
“我不跟你谈条件,我跟法院谈。”桂沂拎起无纺布袋往门口走,“这几天我住我姐那儿。你把你弟那笔钱转回来之前,别给我打电话。”
“桂沂!”
她换鞋的动作没停。
“你那个丝巾摊,”茅竞在她身后说,“早市管理费一个月六百,你卖多少条能回本?你算过没有?”
桂沂拉开门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算过。一天卖十条,一条赚八块,一个月出摊二十天,净赚一千。够我吃饭了。”
“你图什么?”
“图我自己挣的。”
门关上了。
茅竞站在客厅里,听见电梯叮的一声响,然后安静下来。
冰箱压缩机嗡嗡响,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矿泉水瓶,瓶身上贴着超市打折标签,两块五。
他忽然想起来,家里所有东西什么时候打折,什么时候买一送一,桂沂门儿清。他连家里卫生纸什么牌子都不知道。
他掏出手机,给他弟发了条微信:“那八十万,你明天转回来。”
他弟秒回:“哥你开玩笑吧?装修款都付了。”
“转回来。我离婚。”
他弟发来一串问号。
茅竞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,整个人陷进去,闭着眼躺了五分钟。
然后他坐起来,给赵副台长发了条消息:“赵台,《夜线观察》改版方案我明天早上交。”
对面回了个OK。
茅竞盯着那个OK看了半天,把手机扔到茶几上,起身去翻桂沂说的那个快递纸箱。
里面除了丝巾还有一沓打印材料——《早市摊位申请流程》《个体工商户注册指南》《离婚财产分割法律问答》。
最上面那张纸上,桂沂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:四十一岁,重新开始。
茅竞把那张纸抽出来,看了两遍,折好塞进自己口袋。
然后他打开手机备忘录,打了三个字:她图啥。
想了半分钟,又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