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去找苏姓阵法师买阵盘那天,在她摊位上蹲了半个时辰。
她的摊位不在坊市里头,在坊市外头半里地一个破院子里。院墙塌了半截,拿废矿渣垒了垒,勉强算道墙。院子里横七竖八搁着石条石板,她坐在一块石条上刻阵盘,旁边搁着个竹筐,里头成品阵盘摞了七八块,拿干苔隔开。沈砚进院子的时候她正拿锉刀修一块阵盘边角,头都没抬,说了句“阵盘二十五一块,滑石的,不讲价”。
沈砚说不买阵盘,搭伙。她锉刀停了,抬头看他:“搭什么伙?”
“秘境。你布阵我画符,炸的滑的搭一块,八层妖兽不用正面打。”沈砚把手里油纸包搁石条上,打开,里头是两丛细叶兰,上回秘境摘的,“见面礼。搭不搭?”
苏姓阵法师看了看细叶兰,拿起来翻了翻叶子背面,又凑近闻了闻根,说“十年份的,成色不错”,搁旁边,接着锉阵盘边角,“搭。但账怎么算?”
“你布阵耗的料你出,我画符耗的料我出。东西谁先看见归谁,一起看见的对半分。碰上打不过的,你布阵滑它,我甩符炸它,配合着来。”
她把锉刀放下,拿手抹了抹阵盘面上的粉:“行。但我有个规矩,进秘境之前先探路,探明白了再往里走。不探路闷头冲的,我不跟。”
沈砚说巧了,他也这个规矩。
两人谈妥了,约好初八进秘境。初八前一天沈砚去她院子碰头,她把布包摊开给他看:滑石阵盘三块、绊脚阵盘两块、烟雾阵盘一块,还有一摞刻废了半截的阵盘片子,说“废的也能用,激活了炸开撒一地滑石粉,够妖兽滑一阵”。沈砚把自己符摊开给她看:中品火弹十张、土墙四张、烟雾两张、灵霜水灌了两小瓶。她拿起一张火弹符对着光照了照,又拿指甲在符脚上刮了刮:“你符画得稳,灵气锁得紧,炸起来威力够。”沈砚说“你阵盘也稳,上回滑石甲蜥那下干净利落”。两人互相吹了一句,各收各的包。临走她叫住他:“你短剑柄重新缠了?”沈砚把手伸出来给她看,绳结系得死紧。她点了下头,没再说什么。
初八卯时两人在坊市口碰头。天刚亮,坊市里摆摊的还没出齐,她背着布包站在牌坊底下,包里叮当响。沈砚到的时候她正蹲在地上拿小刀修一块阵盘的边,修完了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粉,说“走”。
进秘境沈砚走前头探路,她走后头布阵。秘境是白鹤观新开的一处旧矿脉,入口窄,里头分三层,第一层散修多,第二层人少些,第三层没多少人敢下。沈砚的目标是第三层。前两层他带着她一路摸过去,碰见两窝火牙鼠,一窝他拿烟雾符呛出来,她搁绊脚阵盘把鼠腿绊住,他贴脸炸;另一窝她先布了滑石阵盘,鼠冲过来滑倒一片,他拿火弹挨个点。两窝收拾完她蹲下来捡火牙鼠皮,拿小刀把皮上的肉刮干净了卷起来,说“这皮能裁阵盘垫子,回头分你两张”。沈砚说行,心里记了一笔。
到第三层入口她拉住他,蹲下来看了看入口地面的碎石,拿手拨了拨,又拿小刀尖拨开浮土看底下的土色:“底下有人进去过,脚印往回走的少,多半是没走到头就折了。你等我布个阵再下。”她从布包里摸出三块阵盘,在入口周围摆了个三角,拿脚踩实了,蹲下来拿手指头在盘面上挨个按了一下,阵盘亮了一瞬又暗了。她说“防护阵,有东西从后头摸过来能挡一下,也能报警。走吧”。
两人下第三层。通道窄,头顶低,沈砚走前头拿短剑探路,她跟后头拿小阵盘一路做记号。走了百来步,前头豁然开了个洞,洞顶高,地面平,正中间一头石甲蜥趴着,比上回那头还大一圈,练气九层。石甲蜥趴的地方铺着一层碎石子,它尾巴搭在石头上,一呼一吸尾巴尖跟着抖一下。
沈砚蹲下来看了两息,回头跟她比了个手势:打不打?她蹲他旁边看了看石甲蜥的爪子,又看了看洞壁两侧,小声说:“洞壁左边有条石缝,能藏人。我布滑石阵盘在它前爪底下,你躲石缝里,等它滑倒了你从侧面炸它后腿弯,那里皮薄。”沈砚问:“滑石阵盘够不够?它比上回那头大一圈。”她从包里掏了掏,摸出三块滑石阵盘和两块绊脚的:“先滑后绊,滑不倒它绊它,绊不住再滑,反正别让它正面冲过来。正面冲过来咱俩加起来不够它一爪子拍的。”
沈砚说行。她把布包里三块滑石阵盘全掏出来,一块一块贴着地面推过去,推到石甲蜥前爪底下,拿碎石盖了盖。又推了两块绊脚阵盘到石甲蜥后爪位置,也拿碎石盖了。推完她退回来蹲在沈砚旁边,说:“我激活滑石阵盘的时候它前爪会滑,身子往前歪,你等它歪了再出来。别急,等它歪实了再炸。”沈砚说知道了。
他猫着腰钻进石缝,攥着三张火弹符等着。她把最后一块阵盘激活,石甲蜥前爪一滑,整个身子往前歪,下巴磕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沈砚从石缝里探出半个身子,三张火弹符连着甩,全怼在后腿弯上,炸得鳞片崩了一地。石甲蜥往前一栽,脑袋撞在地上懵了半息,她趁机把后爪那两块绊脚阵盘也激活了。石甲蜥爬起来一半后腿被绊住,又摔了回去,沈砚补了两张火弹怼在脑门上,石甲蜥翻了个身,尾巴抽了两下,不动了。
收拾完石甲蜥她蹲下来剥皮,拿小刀从下颌骨沿着腹线往下割,割得利落,皮剥下来整整齐齐一张。沈砚在旁边清点符的损耗,十张火弹用掉七张,心疼得直嘬牙花。她头也没抬说了句:“一张符成本多少?”沈砚说中品的连料带工约摸三块。她从石甲蜥身上割了块鳞甲下来扔给他:“这块鳞甲拿去坊市卖,少说十块,够你三张符的钱。”沈砚接过来看了看,鳞甲厚实,边角完整,确实值十块。他把鳞甲收进储物袋,心说这人算账算得比他还清。
石甲蜥窝里他又扒出几块碎灵石和一枚蛇蜕。她蹲地上拿小刀把蛇蜕裁成两半,一人一半。沈砚说蛇蜕能画中品防御符,她那半裁了做阵盘垫子。出秘境的时候两人在洞口碰见几个散修,看见沈砚腰里别着石甲蜥鳞甲、她布包鼓鼓囊囊的,都往旁边让了让。
回坊市路上她走前头,沈砚走后头。走到岔路口她停下来,把布包搁地上翻了翻,从里头摸出两张火牙鼠皮递给他:“说好的,分你两张。”沈砚接了,揣储物袋里。她背上布包又说:“下回还搭。你符炸得准,不浪费阵盘。”沈砚说行,下回他多备几张火弹,她多布两块绊脚。她点了下头,背着布包走了,布包叮当响,比上回还响。
沈砚回矿洞清账:石甲蜥鳞甲一块,蛇蜕半张,碎灵石五块,细叶兰三丛,火牙鼠皮两张。扣掉符料成本约二十块,净落六十五。他在账本上写:跟苏阵法师搭伙,杀九层石甲蜥一头,配合顺当,不抢不争。底下另起一行:她布阵先探路,跟我想一块去了。再底下一行:下回备够火弹,她多布绊脚阵盘。
想了想又添:她割鳞甲给我的时候说“够你三张符的钱”,这人算账实在,搭伙不亏。再底下:火牙鼠皮回头拿去老铁那儿硝一硝,能做个护心垫子。
他把笔搁下,把鳞甲和蛇蜕收进暗库,火牙鼠皮拿碎石压平了晾着。苏阵法师最后那句“你符炸得准,不浪费阵盘”他咂摸了一下,心说这人夸人跟记账似的,夸完了就完了,不带客套的。下回进秘境得问问她那个绊脚阵盘卖不卖,矿洞口搁两块,省得老有人摸进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