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一二年秋天,秀兰接到母亲电话。母亲在电话那头哭,说父亲李老大中风了,半拉身子不能动,嘴歪得说不出话,秀军把人往卫生院一扔就不见了。秀兰正在蒸包子,听完把火一关,围裙一摘,跟帮工姐妹说了声“看店”,骑电动车回了娘家。
卫生院病房里六张床,父亲靠窗躺着,嘴角歪着流口水,见秀兰进来,眼睛动了动,嘴张了半天挤出一个含混的音节。秀兰拿纸巾给他擦了擦嘴角,问护士情况。护士说送来得不算及时,右边胳膊腿够呛能恢复,以后得有人伺候。
秀兰站床边看了父亲一会儿。小时候她怕这个人怕得要命,一听见他喝酒回来的脚步声就往床底下钻。现在他躺在这儿,瘦得腮帮子陷进去,手背上扎着针头,青筋鼓得老高,跟干了的河沟似的。
她问:“秀军呢?”
母亲坐在旁边抹泪:“打电话不接,去家里找,他媳妇说出去打工了……”
秀兰没再问。她办完住院手续,交了押金,把父亲接回了自己铺子后头那间小平房。小荷在省城打电话来问情况,秀兰说:“你别管,上你的班。妈能应付。”小荷说:“妈你别逞强。”秀兰说:“我逞啥强,你姥爷这样了,总不能扔大街上。”
伺候偏瘫病人不是人干的活。父亲右边身子不能动,翻身、擦洗、喂饭、接屎接尿,全靠秀兰一个人。早上三点起来蒸包子,五点开门卖早点,十点收摊回来给父亲翻身擦洗,下午推他出去晒太阳,晚上收摊后再擦一遍。父亲嘴歪,吃饭漏,一碗粥喂进去半碗洒胸前,秀兰一天给他换三回衣裳。
头一个月父亲还暴躁,嘴里呜噜呜噜骂人,拿能动的左手砸床板,嫌粥烫了、嫌翻身翻疼了、嫌秀兰来得晚了。秀兰由着他骂,该干啥干啥。有一回父亲把粥碗打翻在地,秀兰蹲下去收拾,收拾完了站起来说:“爸,你要再砸,我就把你送养老院去。那地方一天三顿准点,没人惯你脾气。”父亲瞪着她,没再砸。
第二个月他消停了。大概是明白闹也没用,或者明白除了这个闺女没人管他。秀兰给他喂饭的时候他开始盯着秀兰看,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,说不上来哪儿不一样,就是没那股横劲儿了。
有一天秀兰给他擦手,父亲拿左手在她手心画圈。秀兰没反应过来,父亲又画了一遍,眼睛直直看着她。秀兰忽然想起来了——小时候父亲喝完酒要打她之前,就搓手,搓完了抡巴掌。这个动作她记了四十多年。
她把手抽回来,站在床边看着父亲,胸口堵得慌。父亲嘴歪着,使劲往外挤字,挤了半天挤出两个音:“对……不……起。”
秀兰眼泪唰就下来了。她没接话,把父亲的手塞回被子里,端着盆出去了。在外头蹲了半天,拿围裙擦脸,擦完了进去接着喂饭。
晚上小荷打电话来,秀兰把这事说了。小荷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妈,你原谅他了?”
秀兰想了想:“说不上原谅不原谅。他老了,瘫了,我不管他谁管?但你姥爷当年打我那巴掌,我这辈子忘不了。我就是……不想跟他较劲了。”
小荷说:“那你心里过得去就行。”
秀兰说:“过得去。你妈心大。”
父亲在秀兰那儿住了两年多。秀军偶尔来一趟,拎点水果,坐十分钟就走。有一回秀兰听见他跟父亲嘀咕:“爸,你把老房子过户给我呗,我姐又不缺。”父亲拿左手抡了他一胳膊,嘴里呜噜呜噜骂,秀军讪讪地走了。秀兰在外头听见了,啥也没说。
二〇一五年开春,母亲王桂花查出肺癌晚期。秀兰把母亲也接过来了,小平房挤得转不开身,她把铺子后厨隔出一小块,支了张单人床。母亲比父亲清醒,还能说话,就是喘不上气。她躺在那儿看秀兰忙前忙后,有一天忽然说:“兰啊,妈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你。”
秀兰正在给她换枕巾,手没停:“说这干啥,都过去了。”
母亲拽着她袖子:“你听我说完。你小时候我偏心你弟,后来你离婚我也不帮你,妈都知道,妈就是……就是觉得闺女嫁出去了就不该管娘家事了。你姥当年就是这么教我的。”
秀兰坐下来,把母亲的手攥在自己手里。母亲的手又干又柴,青筋一根一根的,跟她那个年纪该有的手一样。秀兰说:“妈,我不怨你了。但你得知道,你这套搁我这儿不传了。小荷以后想干啥干啥,嫁不嫁人、生不生孩子,我都支持。我不当那种妈。”
母亲点点头,眼泪顺着眼角淌进耳朵里:“好……好……”
母亲走的那天晚上,秀兰在铺子后头给父亲擦完身子,出来给母亲喂水,喊了两声没应,手往鼻子底下一探,没气了。走得挺安详,脸上不痛苦,像睡着了。
秀兰在小平房里坐了一宿。她把母亲留下的旧包袱打开,里头是一个银镯子、一沓毛票、两双没纳完的鞋底。毛票用皮筋扎着,秀兰数了数,一共八十三块六毛。她不知道母亲攒这钱干啥用的,也问不着了。
葬礼上秀军哭得跪不起来,秀兰没哭。她给母亲烧了纸,磕了头,起来给来帮忙的亲戚挨个敬了烟。周姐在旁边小声说:“你倒是哭两声啊,让人看着多不好。”秀兰说:“哭啥?我妈走了是享福去了,瘫床上喘不上气才叫遭罪。”
话是这么说,葬礼完那天晚上回家,她看见母亲纳了一半的鞋底搁在枕头上,拿起来看了半天,蹲在门口哭了。哭得呜呜的,跟小时候那回一模一样。父亲在屋里听见了,拿左手拍床板,呜噜呜噜喊。秀兰擦了脸进去,问他喊啥。父亲说:“你……妈……好。”
秀兰说:“我知道好。用你说。”
母亲走了以后,父亲精气神明显不行了。秀兰知道这是老伴走了心里空。她天天推他出去晒太阳,跟他说闲话:“爸你看那边新开了个超市”“小荷升律师了,专门给挨打的女人打官司”“你那老房子我租出去了,租金给你存着,够你吃药”。父亲听着,有时候点头,有时候没反应。
二〇一七年冬天,父亲没熬过去。早上秀兰给他喂粥,他喝了两口不喝了,拿左手在秀兰手心又画了个圈。这回秀兰没抽手,由着他画完。父亲画完圈,嘴动了动,没发出声。秀兰说:“行了,别说了。我知道。”父亲看着她,慢慢闭上了眼。
送走父亲那天晚上,秀兰回家把墙缝里那棵草浇了水。草养了快二十年了,从当初细溜溜一根茎长成了满满一大盆,叶子油绿油绿的。小荷打电话来问后事办得咋样,秀兰说:“办完了。你姥爷走的时候挺安详。”
小荷问:“妈你哭没?”
秀兰说:“哭了一鼻子。你姥爷在我手心画圈呢。”
小荷不说话了。秀兰又说:“没事,画圈就画圈吧。他当年那巴掌我记着,后来这个圈我也记着。两样都搁心里,不耽误。”
挂了电话她坐铺子里头,把母亲纳了一半的鞋底和父亲画圈时抓过的那条枕巾搁一块,拿包袱皮包好,塞进柜子最里头。然后起来洗了把脸,把明天要用的面发上,包子馅剁好,定了闹钟。
明天还得开门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