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六天,早上九点。
永安路117号,六号楼三单元楼道。
这是陈蕊守在401门口的第三天。
第一天,她拎了杯奶茶放在门口。人先走,回头再看,奶茶没了。
方晓寒拿进去了。
第二天,她带了热腾腾的包子,轻轻敲了三下门,依旧没人开。可等她离开,门口的包子也不见了。
今天,第三天。
陈蕊提着保温杯,里面装着温热的皮蛋瘦肉粥,稳稳放在门口。
做完这些,她直接在楼道地上坐了下来。
楼道狭窄又老旧,水泥地面冰凉,墙面掉着碎皮,头顶老式灯泡亮着昏黄微弱的光,把整条过道照得死气沉沉。
她靠着墙,掏出手机给林晚发消息:
“第三天了,粥放门口了,还是没开门。”
林晚回得很快:“别急。”
陈蕊看着屏幕,老实打字:“我倒是不急她开不开门,就是我屁股坐的很疼。”
林晚发来一串省略号。
陈蕊看着,忍不住轻轻笑了下,收起手机。
楼道里安安静静的,偶尔楼上楼下有人经过。
路人看见她坐在人家门口,都会多看两眼,谁也没说话,径直走了。
别人怎么看,她一点不在乎。
她就安安稳稳坐着,守在这扇紧闭的门外。
旁人不懂,只有陈蕊自己清楚,她为什么非要死磕在这里。
三天冷板凳,换谁谁都累。
对方不开门、不说话、不露面,看着像自作多情、白费功夫。
可陈蕊心里清楚——她是来还债的。
赵雨桐、方晓寒、周颖、苏敏、刘静……
这些被阴纹缠上、被偷走气运的作者,陈蕊全都认识。
当年她最先签在周明远手下,周明远一开始让她对接作者、收资料、走签约流程的人,一直都是她。
周明远每次挑人,都是让她去对接。
她跟每一个新人作者说,填八字、生辰、住址只是签约常规流程。
所有人乖乖上交隐私资料,满心期待签约、期待推荐、期待好好写书赚钱。
那时候的她,也真以为只是行业规矩。
她从没想过,这些交出去的资料,根本不是为了签约。
是为了锁运、借运、害人。
她亲手对接了一批又一批作者,亲手把他们的资料,递到了周明远手里。
后来这些人,一个接一个出问题。
失眠、头痛、体虚、抑郁、身体垮掉、彻底消失。
以前她只当是作者压力大、写不下去跑路了。
直到最近林晚出了事,带着她见识了阴纹、见识了偷运的手段,她才幡然醒悟。
不是他们矫情,不是他们脆弱。
是被人算计,被人硬生生毁掉了人生。
她不知情,可她终究是递出刀子的那个人。
心里的愧疚压了她太久,她睡不着、放不下。
所以她来守方晓寒。
林晚让她来是其次,最重要的是——她欠这姑娘一次救赎。
方晓寒是她能伸手拉住的第一个人。
不开门就等,一天不行两天,两天不行三天。
多久,她都耗得起。
——
上午十点。
陈蕊抬手,轻轻敲了三下门。
“笃、笃笃。”
一如既往,没有回应。
但这一次,她捕捉到了细微的动静。
门后很近的位置,传来一丝极轻的呼吸声。
贴着门板,就在咫尺之间。
方晓寒没走。
她一直站在门后,默默听着门外的一切。
从第一天的奶茶,到第二天的包子,再到今天的热粥。
她全都看见了,全都听见了。
只是不敢开门,不敢踏出那一步。
陈蕊心口一酸,后背轻轻靠在门板上,没有再敲门催促。
她轻声开口,语气平缓又温柔:
“方晓寒,我知道你在里面。”
“我不是来逼你开门的。”
“我就是坐这儿陪你一会儿,你不用有压力,不用管我。”
门后的呼吸骤然顿住一瞬,片刻后再次响起,比之前更轻、更小心翼翼。
她在认真听。
——
十一点。
手机震动,是林晚:“开门了吗?”
陈蕊回复:“还没有,但她一直在门后,我听见呼吸声了。”
“接着守。”
“好。”
——
中午十二点。
一上午滴水未进,陈蕊的肚子饿得咕咕作响。
她早上一心想着买粥送人,根本没顾上自己吃饭。
从包里翻出一袋干饼干,拆开咬了一口,又干又噎,难以下咽。
手边就是温热的保温杯,可那是给方晓寒的。
她看了一眼,果断收回目光,硬着头皮啃着干饼干充饥。
——
下午一点。
楼道里走来一个拎着菜的中年阿姨,路过401门口,停下脚步看向陈蕊。
“你找晓寒?”
“嗯,阿姨,我是她朋友。”
阿姨轻轻摇头,满脸惋惜:“这孩子太可怜了,好几年没踏出过家门一步。她妈以前还会来看看,后来也彻底不来了,重度抑郁,把自己彻底封闭了。”
“她一直一个人住吗?”
“对啊,孤孤单单一个人。之前还偶尔点个外卖,最近连外卖都不怎么点了。我上次瞟到一眼,瘦得脱了形,看着吓人。”
“她……从来不和人来往吗?”
“表面安安静静不吵不闹,隔壁邻居总说,半夜经常听见她在屋里偷偷哭。”
陈蕊的手指瞬间紧紧攥起,心里堵得发闷。
白天死寂沉默,深夜独自崩溃。
整整三年,日复一日。
她忽然想起三年前。
方晓寒刚签约那会儿,性格开朗,消息秒回,聊天末尾还会发笑脸。
那时候的她,对未来充满期待,满心欢喜准备好好写书。
可签约之后,一切慢慢变了。
消息越来越少,朋友圈停更,群里彻底沉默,最后电话关机、杳无音信。
以前的陈蕊,只当是作者写不下去、放弃了。
可现在她终于知道真相。
不是她不想活、不想坚持。
是气运被偷、身体被缠、精神被耗干。
是有人硬生生抢走了她的生活,碾碎了她的希望。
知晓一切的这一刻,她再也没办法自欺欺人,再也没办法置身事外。
——
下午三点。
陈蕊起身,再次轻轻敲门。
“笃~笃笃。”
“方晓寒,粥放很久凉透了,你要是饿,就端进去热热吃。”
“我明天还会来的。”
她停顿几秒,把话说得坦荡真诚:
“我从来没想过逼你。”
“你要是觉得我烦,就在里面喊一声,我马上走。”
“你要是不说话,我就一直坐在这儿陪你。”
门后依旧无声。
但那道呼吸声,更近了。
像是方晓寒整张脸都贴在冰冷的门板上,贪婪地听着外面的每一句话。
陈蕊靠在门上,沉默许久,终于把压在心底的话,缓缓说了出来。
“方晓寒,我叫陈蕊。”
“你可能不记得我了,但当年你的签约,是我全程对接的。”
“当初是我跟你说,填好资料发过来就行,只是常规流程。”
门后的呼吸,猛地彻底停住。
陈蕊的声音微微发颤,压着满心愧疚:
“那时候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,不知道这些资料是害人的。”
“但我现在知道了。”
“对不起。”
三个字,轻飘飘的,却重得压垮了陈蕊的情绪。
这几年,她亲手对接了无数作者,看着一个个鲜活的人慢慢垮掉、消失。
她不知情,可罪孽终究沾了身。
门后沉寂了很久很久。
久到陈蕊以为对方已经默默走开了。
直到一阵极轻、压抑到极致的哭声,从门缝里飘出来。
很小,像小猫呜咽,死死憋着不敢让人听见。
方晓寒在哭。
不是被陈蕊的道歉感动。
是三年了。
整整三年,所有人都指责她矫情、想太多、心理脆弱、无病呻吟。
从来没有人告诉她,这一切不是她的错。
从来没有人,郑重地跟她说一句对不起。
今天终于有人知道真相,有人替这场不公,跟她道歉。
哭声断断续续,压抑了很久,才慢慢停下。
随后,一道沙哑干涩、许久未曾开口的声音,缓缓响起:
“你……你当时真的不知道?”
“真的。我发誓,我半点不知情。”
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。
“那……现在呢?还有救吗?”
“有。”陈蕊立刻应声,语气笃定,“有人能救你。”
“她也被人偷过气运,一直都在反抗。赵雨桐、周颖、苏敏,都是她救的。”
“赵雨桐偏头痛失眠三年,昨天终于睡了一整晚安稳觉。”
门后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,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:
“雨桐姐……她也……”
“嗯,跟你一模一样,现在彻底好转了。”
死寂再次笼罩楼道。
几秒后。
“咔嗒。”
门锁轻响。
紧闭三年的房门,缓缓拉开一道缝隙。
一双通红肿胀、挂满泪痕的眼睛,从门缝里探出来。
带着胆怯、带着茫然,却不再躲闪,直直看着门外的陈蕊。
陈蕊缓缓蹲下身,和她平视,语气温柔又坚定:
“你好,方晓寒,我是陈蕊。”
那双眼睛轻轻一眨,泪水顺着脸颊滚落。
“你说的那个人……真的能帮我?”
“对,那个人就是我朋友,她叫林晚,明天亲自过来找你。”
门缝一点点拉大。
方晓寒半张脸露了出来。
头发长得遮住大半张脸,很久没修剪。身上套着宽大的黑色卫衣,空荡荡挂在单薄的身上,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
整整三年,她把自己锁在这一方小小的黑暗屋子里。
今天,她终于愿意,把门打开。
陈蕊没有上前拉扯,没有急切催促,只是安静看着她:
“要不要出来试试?”
方晓寒怯生生看向门外的楼道、灯光、楼梯,声音微弱:
“外面……亮吗?”
“亮,今天大晴天,太阳特别好。”
方晓寒犹豫片刻,轻轻抬脚。
半个身子,踏出了房门。
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,落在她苍白死寂的脸上。
她下意识眯起眼睛,小声呢喃:
“好亮……”
“嗯,是太阳,你三年没见过了。”
迟疑几秒,她鼓起勇气,再迈一步。
整个人,彻底走出了困住她三年的小屋。
站在楼道的阳光里。
这是三年来,她第一次走出家门。
她弯腰拿起门口凉透的保温杯,小口喝了一口粥。
声音软软小小的,生怕惊扰了什么:
“好喝。”
“喜欢的话,我明天给你带别的热乎的。”
方晓寒轻轻点头,抬眼看向陈蕊。
“你刚刚说的对不起……”
“嗯?”
“我不怪你。”她声音很轻,“你那时候也什么都不知道,不是你的错。”
“可资料是我递出去的。”陈蕊喉咙发堵。
方晓寒看着她,眼底带着释然:
“三年了,从来没有人来陪过我。只有你,来了三天。”
这句话一出,陈蕊瞬间红了眼眶。
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,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只是看着眼前瘦弱的姑娘,心里又酸又暖。
她终于,熬出来一点点了。
——
两人慢慢下楼,坐在小区门口的长椅上。
方晓寒走路极慢,双腿僵硬生疏,像是太久没有落地行走,每一步都小心翼翼。
但她一直在走,没有退缩。
她坐在长椅上,看着车水马龙、人来人往,眼神陌生又恍惚。
“好多人……我都快忘了,外面是这样子的。”
“外面一直都这样,很热闹,很正常。”
她低头沉默了很久,小声开口:
“陈蕊,我身上是不是真的有东西?”
“我总觉得浑身沉甸甸的,头顶最沉,胸口堵得慌,天天喘不上气。”
“是阴纹。”陈蕊认真道,“专门偷人气运、缠人身体的东西。”
“明天林晚过来,能帮你全部剪断。”
方晓寒抬眼,眼底藏着小心翼翼的期盼:
“我真的能好起来吗?”
“能。”
“你怎么这么确定?”
“因为赵雨桐好了,周颖好了,卧床四年的苏敏也好了。”
“苏敏断纹的时候吐了血,却笑了,那是她四年第一次笑。”
方晓安静静听着。
一直紧紧攥着的拳头,终于缓缓松开。
双手摊在膝盖上,阳光落在她惨白许久的手背上,一点点焐热冰凉的肌肤。
压在身上三年的巨石,终于松动了。
——
晚上七点。
林晚回到家,手机弹出陈蕊的长消息。
【方晓寒出门了,喝了凉粥,跟我在小区坐了半小时。她一直问自己能不能好,我把雨桐、周颖、苏敏的事都告诉她了。】
【我跟她说了当年签约的事,跟她道了歉。她不怪我。】
【她说三年没人来看过她,只有我来了。她哭了,是释怀的哭。】
林晚看完消息,心里通透了然。
她太懂陈蕊了。
这三天的坚守,不只是帮她救人。
也是陈蕊,在救赎她自己。
哪怕当事人选择原谅,可那份愧疚,只有她自己一点点熬、一点点偿还,才能真正放下。
林晚回复:【明天我过去找她。】
【好,她在家等你。】
【你今天辛苦了。】
陈蕊很快回:【还好,就是屁股真的坐疼了。】
林晚看着消息,无奈弯了弯嘴角。
放下手机,她闭眼内视命格。
命格碗静静悬浮在眼前。
碗壁的金色纹路,比昨日又亮了一截。
赵雨桐、周颖、苏敏三人的气运尽数回流,四十多丝气运稳稳滋养命格,碗壁肉眼可见厚实了一层。
碗底的裂痕稳稳僵持,没有加深恶化。
碗中央,凶灵盘踞在金光牢笼里。
今日的它,格外躁动不安。
不再是沉睡蛰伏,它竖着身子,静静聆听远方的动静。
城东深处,传来一阵极低、极沉的诡异声响。
它不敢张嘴回应,学乖了。
只是静静听着、分辨着,像蛇吐信,试探远方的气息,像是在辨认自己主人的召唤。
上次它贸然呼应远方,被林晚吞掉戾气狠狠压制。
这次隐忍不发,只探不动。
林晚死死盯着它,金光层层裹紧牢笼。
它不动,她不攻。
一人一灵,无声对峙、僵持不下。
许久之后,城东那道沉沉的异响慢慢远去。
凶灵才彻底放松身子,蜷缩回去,静静盘卧蛰伏。
林晚松了口气,心底的警惕却丝毫未减。
那道来自城东的召唤,绝对不会仅此一次。
是试探,是拉扯,是暗处之人的后手。
范秃子的本命凶灵被她囚禁,却依旧能被隔空召唤。
城东那片令路煞畏惧的未知之地,到底藏着什么东西?
范秃子,到底是谁的棋子?
迷雾重重,无从查证。
她唯一能做的,就是抓紧时间,步步为营。
明天,救方晓寒。
后天,去医院救刘静。
等所有活着的受害者全部脱离苦海,她还要去查早已离世的江远。
人虽身死,若阴纹未散、亡魂被缠,不得安息。
那当年的意外,就绝对不是意外。
她必须查清真相,给死者一个交代。
窗外夜色漆黑,城东方向暗沉一片,藏着无尽凶险。
但她不再畏惧。
命格越来越稳,气运越来越足。
被偷走的东西,正在一点点回来。
她不再是孤身一人苦苦硬扛。
越来越多的人,正在挣脱黑暗,陪她一起向阳而生。
她在变强。
很快,她就不再是被动防守。
她可以——主动还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