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亦扬是头天晚上接到通知的。管教站在监室门口，念了他的名字，说明天上午有人来会见，让他把个人卫生收拾收拾。他躺在铺板上没动，等管教走了才坐起来，摸了摸自己下巴上长出来的胡茬。
同监室的老魏翻了个身，问他：“家里人来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肯定是家里人。这地方还能有谁来。”
江亦扬没接话。他躺回去，盯着头顶那盏二十四小时不灭的灯管，想了一晚上也没想明白他爸妈会来。他进来之前给家里打过一个电话，是他妈接的，哭得说不出话。他爸从头到尾没出声，但他知道人在旁边听着。
第二天上午，管教带他穿过两道铁门，进会见室。屋里一排玻璃隔断，电话挂在墙上，边上站着值班管教。江亦扬坐到椅子上，隔着玻璃看见对面门开了，他妈先进来，头发比他印象里白了不少，穿一件洗得发灰的外套。他爸跟在后面，步子有点拖，低着头，像在找地上的什么东西。
两个人在对面坐下来，他妈拿起电话，手抖得厉害。江亦扬也拿起自己这头的。
“妈。”
“哎。”他妈应了一声，嘴瘪了瘪，“瘦了。”
“没瘦。里头伙食还行。”
他妈点点头，眼泪往下掉，拿手背胡乱抹了一把。他爸坐在旁边，两手搁在膝盖上，眼睛看着玻璃中间那道横档，不说话。
“家里都好吧。”江亦扬问。
“好。都好。”他妈说得很快，像是背过的，“你爸身体也好。地里的活儿忙完了。你别惦记。”
“我爸。”
他爸抬了一下眼皮，又低下去。没接电话。
江亦扬握着听筒，等了几秒。玻璃那头他爸始终没伸手。他妈把听筒往他爸那边递了递，他爸摆了摆手，往后靠了靠，整个人缩进椅子里。
“你爸嗓子不舒服，说不出话。”他妈赶紧解释。
江亦扬看了一眼他爸。他爸嘴唇抿成一条线，腮帮子绷着，不像嗓子有毛病，倒像憋着什么。他太熟悉这个表情了，从小到大，他爸生气的时候就这样，不说话，绷着脸，让人自己琢磨。
“爸，你有话就说。我听着。”
他爸终于动了动，伸手把听筒拿起来，搁在耳朵上。没看他，眼睛盯着桌面。
“村里人都知道了。”他爸开口，声音比他记忆里哑得多，“你姑昨天来了一趟，问你的事。我说不知道。”
江亦扬没说话。
“你姑那个人，嘴碎。回去就传开了。”他爸顿了一下，“你表弟今年说媳妇，人家打听到咱家有个搞传销的，亲事黄了。”
“爸——”
“我没怪你的意思。”他爸打断他，“我就跟你说一声。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。”
江亦扬握着听筒的手指头收紧了。他妈在旁边推了他爸一下，说你少说两句。他爸把嘴闭上了，重新靠回椅子上，这回连眼皮都耷拉下去了。
“妈，家里钱够不够用。”江亦扬把话头往别处引。
“够。够用。”
“我那个罚金——”
“你别管那个。”他妈声音又急了，“你在里头把自己照顾好。罚金的事家里想办法。”
“怎么想办法。”
他妈没马上回答。她看了一眼他爸，他爸没反应，她又把目光收回来。“你爸把宅基地挂到中介那了，还没卖出去。要是有人要，能卖点钱。”
江亦扬的脑子嗡了一下。“宅基地卖了你们住哪。”
“先挂着，又没说一定卖。”他妈赶紧找补，“再说那地方偏，谁买啊。挂着看看。”
他爸在边上哼了一声。江亦扬听出来了，那声哼的意思是——已经挂出去了，而且有人问过价了。
“爸，宅基地别卖。”江亦扬把听筒贴紧了，“我出来以后打工还罚金。我年轻，干什么都能挣。”
“你出来？”他爸把听筒重新拿起来，看着他，“你出来以后在村里怎么待？你姑那张嘴能把你嚼碎了。你表弟的亲事黄了，你姑能念叨一辈子。”
“我不在村里待。”
“那你去哪。”
江亦扬张了张嘴。他没想过这个问题。进去之后每天想的都是案子的事，以后怎么活这件事他刻意绕开了。现在他爸把它端到面前，他接不住。
会见室里安静了一会儿。旁边隔断也有人会见，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，对着电话那头哭。哭声不大，但在这种地方显得特别清楚。江亦扬往那边瞥了一眼，又收回来。
“亦扬，妈问你一句话。”他妈把听筒换到另一只耳朵上，“你在里头，人家有没有打你。”
“没有。现在管教都文明。”
“吃得好不好。”
“好。”
“睡得好不好。”
“好。”
他妈问一句他答一句，全是“好”。他妈明知道他在糊弄，但也只能接着问。问到后来没什么可问的了，他妈攥着听筒，嘴张了张，忽然说了句：“你爸昨天把烟戒了。”
江亦扬看向他爸。他爸抽了三十多年烟，为这事他妈跟他吵了半辈子都没戒掉。
“戒了省钱。”他爸说了一句，又闭上了嘴。
江亦扬觉得嗓子里堵了什么东西。他低下头，用袖子在脸上蹭了一下，抬起来的时候尽量让自己看着没事。“戒了好。戒了身体好。”
时间快到了。值班管教走过来，敲了敲隔断上的牌子。他妈看见那个动作，眼泪又下来了，这回没忍住，哭出了声。他爸伸手在她肩膀上按了一下，那个动作很轻，但江亦扬看见了。
“妈，你别哭。我很快就出去了。”他顿了顿，“罚金的事你们别操心，我出去自己还。”
“你说的轻巧——”
“我说话算话。”江亦扬看着玻璃后面他妈的脸，一字一句说得很慢，“宅基地别卖。听见没有。”
他妈光顾着哭，没应声。他爸把听筒拿过去，对着江亦扬说了一句：“你管好你自己。”
说完把听筒挂回去了。
江亦扬也把听筒挂上，站起来。管教过来带他走。他转身的时候往玻璃那边看了一眼，他爸正扶着他妈站起来，他妈腿一软差点摔倒，他爸架着她往门口挪。他爸的背比上次见的时候驼了一些，外套后领处磨得发白。
江亦扬回到监室，在铺板上坐了很久。老魏问他见着谁了，他说爸妈。老魏说那你怎么不高兴，他也没答。
到了下午，管教又来叫他，说有人给他存了钱。他去小卖部查了查，账上多了五百块，存钱人签名写着他妈的名字。签字那一栏底下还有一行小字，是他爸的笔迹，歪歪扭扭挤在角落里，写着“别省着花”。
江亦扬把那行字看了好几遍。
晚上躺下之后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同监室的人都睡了，呼噜声此起彼伏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，上午会见的时候他爸从头到尾没问过他在里面过得怎么样。所有的话都是在说外面的事，宅基地、表弟、他姑。他爸不是不关心他，他爸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告诉他——外面的日子也不好过，你出来以后要面对的东西比牢里还多。
第二天放风的时候，他蹲在操场上，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拉。老魏凑过来问他划什么，他说算账。老魏看了一眼地上那些乱七八糟的道道，说你算什么账。江亦扬说算罚金要还多久。
“你一个月能挣多少。”
“出去送快递，勤快点能挣五六千。”
“那一年就够了。”
“还得吃住。”
“那两年。”
江亦扬用树枝在地上又划了一道。“两年能还清就行。就怕我爸妈等不了。”
老魏没听懂，问他什么意思。江亦扬没解释，把地上的道道用脚抹平了，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。
他爸把烟戒了。他妈把最后的活钱存给他了。宅基地挂着卖。这三件事压在他胸口，比案子的判决书还沉。
晚上回到监室，他找管教要了纸和笔，想给家里写信。提笔的时候想了半天，不知道第一句该写什么。写“爸妈你们别卖宅基地”，他妈已经哭成那样了，他再写这个不是往伤口上撒盐？写“我在里头很好”，昨天刚见过面，谁信？
他把笔放下，纸叠好塞进枕头套里。等想好了再写。
过了两天，他到底还是写了。信很短，就几句话。第一句是“宅基地别卖，等我出来”。第二句是“罚金我自己还”。最后一句写的是“爸，烟戒得对，别再抽了”。
信交上去检查之后寄出去了。他不知道他爸妈收到没有，也不知道看了之后什么反应。他能做的就是把这几句话写清楚，剩下的全凭他们自己拿主意。
又过了几天，管教通知他，说他妈来存了第二回钱，这回存了三百。签名还是他妈，但那行小字没有了。
江亦扬问管教，存钱的人有没有留话。管教翻了翻记录本，说就签了个名，没别的。
他揣着那三百块钱的存单回了监室，坐在铺板上把存单翻来覆去看了两遍。他妈这是把买菜的钱都省下来了。
当天晚上他做了一个决定，第二天一早找管教报了名，申请参加监所里的劳动岗位。管教问他干什么工种，他说什么都行，能挣点劳动报酬就行。管教给他登记了糊纸盒的活儿，一天干几个小时，月底能领几十块钱。
钱不多，但他想好了，攒着，等出去那天先给他妈买件新外套。他妈那件灰外套领子都磨破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