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守所的晚饭是白菜汤配馒头。江亦扬端着碗蹲在墙角，馒头掰成小块泡进汤里，泡软了往嘴里送。旁边蹲着的老魏吃得呼噜呼噜响，见他碗里还剩大半，用筷子敲了敲他的碗沿。
“吃。头三天最难过，饿着更扛不住。”
江亦扬点点头，又往嘴里塞了两口，实在咽不下去。他满脑子都是法院宣判那天的事，法槌落下来那一声，他整个人是懵的。缓刑一年，罚金五万。当时他还觉得松了口气，至少不用真进去。可这口气还没松完，就被人带到了这里。具体因为什么又进来的，管教没细说，他自己也懒得问。
天黑以后灯灭了，通铺上横七竖八躺满了人。有人打呼噜，有人翻身，有人小声嘀咕着什么。江亦扬睁着眼，手枕在脑后，盯着头顶那根不亮的灯管。他忽然想起自己租的那间办公室，天花板上也有一根灯管，老是闪，他叫了物业几回都没修好。现在那间办公室大概早换了租客。
第二天早上放风，操场不大，四面高墙。他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，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。想了好几天了，从进来那天就开始想。他找管教要了纸笔，管教从值班室摸出两张横格信纸和一支圆珠笔递给他。
“写给谁。”
“受害人。”
管教多看了他一眼，没说什么，站在旁边等着。
江亦扬把信纸铺在膝盖上，笔尖戳在纸上，半天没动。先写给谁？他想了一圈，脑子里冒出好多张脸。最后想起一个姓吴的老师，六十来岁，退休工资不多，投了十二万，是他亲自上门讲的课。那天吴老师留他吃了顿饭，师母包的饺子，猪肉白菜馅的。
他写了第一行：“吴老师，我是江亦扬。”
下面该写什么？他想了想，写了一句：“钱的事，是我骗了你。”写完之后看了半天，觉得这话说出来轻飘飘的，跟没说一样。又补了一句：“我知道说对不起没用，但我得说。”
写完这两句，笔又停了。他把那笔在手指头间转了转，继续往下写。写自己当初怎么上台讲话，怎么背话术，怎么给人家算收益账。写到中间有一句写错了，涂了个黑疙瘩，接着写。写到纸的背面去了，字越写越挤。
管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，问写完了没有。他说快了。最后一段他犹豫了一下，还是写上了：“我认罪，不赖别人。钱我出去以后打工还。”
落款签了名和日期，把信纸叠好递给管教。管教拿过去看了一遍，折起来揣进公文包里，说先交上去审核，能寄再寄。
“寄出去之前我想问一句。”管教看着他，“你写这信，是想让人家原谅你？”
江亦扬蹲在地上没站起来。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想干什么。”
“我就想让他知道，我不是成心要害他。”
管教没再问，转身走了。
信审核了几天。管教把他叫到办公室，说信可以寄，但地址得他们这边核对。江亦扬报了吴老师家的地址。管教在电脑上查了查，说这个地址和当年报案记录上的一致，没问题。又问他要不要捎句话给家里。江亦扬摇头，说先不捎。
信是五天后寄出去的。管教把信投进信箱的时候，他站在走廊里隔着铁栅栏看了一眼。那封信掉进信箱里，闷闷地响了一声。
吴老师收到信是又一个礼拜之后的事。那天他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翻存折，看看还剩多少钱。投进去的十二万，他把定期取了，活期也取空了。现在存折上就剩几千块钱，下个月房贷还得从老伴的退休金里挤。
快递员在楼下按门铃，他下楼取，一个牛皮纸信封，寄件人地址写着看守所。他站在单元门口就把信拆了。
看了头一行，脸就沉了。看到中间，手开始抖。看到最后，他把信纸往信封里一塞，转身上楼，进屋就把信拍在茶几上。
“你看看，骗子给我写信了。”
他老伴从厨房出来，擦了擦手，拿起信看了一遍。“老吴，人家这是道歉——”
“道歉？我十二万没了，他写张纸就完事了？”
“你消消气，人家都进去了——”
“进去管什么用！钱呢？”吴老师在客厅里来回走，“他要是真有心，出来把钱还我。写封信算什么本事。”
他老伴把信放在茶几上，没再说话。
吴老师坐了十几分钟，站起来拿了外套就往外走。老伴问他去哪，他说派出所。到了派出所，他把信交给值班民警，说骗子写信来恶心他，这事得管。民警看了信，又看了看他，问：“您觉得这信里有威胁您的意思吗？”
“没有威胁，但这就是嘲讽。”
民警把信收了，做了登记，开了张接收单给他。吴老师拿着单子出了派出所，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。烟抽到一半，他掏出手机给儿子打了个电话。
“你爸被人骗了十二万，那个骗子还给我写信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。“爸，信上写什么了？”
“道歉。说对不起。”
“那您怎么想的。”
“我想让他把钱还我。”
“他人在里头，怎么还。”
吴老师把烟头扔地上踩灭了，没接话。他儿子又说：“爸，我下个月多打两千给你。你别为这事上火了。”
“我不要你的钱。”
“那你较这个劲干什么。”
吴老师挂了电话，站在派出所门口吹了一阵风，往回走。到家之后把那封信用手机拍了照，发到家族群里，说骗子来信了。群里七嘴八舌炸了锅，有说该告他的，有说别理他的，他姑在群里发了条语音，说这种人就是欠收拾。
只有他老伴没在群里说话。
信转到专案组那边，是赵队亲自接的。派出所把信和吴老师的笔录一块儿递上来，赵队看完之后把信搁在桌上，给许清禾打了个电话。
“你来一下。”
许清禾推门进来，赵队把信推过去。“江亦扬写的。”
她把信拿起来看了一遍，又看了第二遍。看完之后把信放回桌上。“他这是想赎罪。”
“问题是受害人觉得他在嘲讽。”
“吴老师那边什么诉求。”
“要求追究他骚扰证人的责任。”赵队靠着椅背，“信本身没毛病，通篇认错。但问题是时间点敏感。他这个案子还在上诉期，他给受害人写信，人家觉得他是在搅浑水。”
“那这信怎么处理。”
赵队想了想。“先存档，作为量刑参考材料。你跟看守所那边说一声，让江亦扬别再写了。就说是我的意思，他现在写这种东西，对案子没好处。”
许清禾应了一声，转身要走。赵队叫住她：“等一下。”
她站住。
“你觉得江亦扬这人怎么样。”
许清禾想了想。“他要是想减刑，完全可以让律师递材料，不用自己写信。他写信说明他是真觉得亏欠。”
“亏欠归亏欠，法律是法律。”赵队摆了摆手，“去吧。”
许清禾出了办公室，回到工位上给看守所那边打了电话。管教说已经跟江亦扬讲过了，他说知道了，没再要求要纸。
“他情绪怎么样。”许清禾问。
“看不出什么情绪。该干活干活，该吃饭吃饭。”
许清禾挂了电话，在工位上坐了一会儿。她把江亦扬那封信的复印件从档案袋里抽出来，又看了一遍末尾那句话——“我认罪，不赖别人。钱我出去以后打工还。”字迹歪歪斜斜的，有几个字写错了又描了一遍。
她把复印件装回档案袋里，放进文件柜。
看守所这边，江亦扬该干活干活。糊纸盒的活儿一天干几个小时，干完了就回监室。老魏问他信的事怎么样了，他说不知道，寄出去了就没消息。
“你指望人家给你回信？”
“不指望。”
“那你写它干什么。”
江亦扬手里糊着纸盒，没抬头。“不写心里堵得慌。”
老魏嗤了一声，没再说什么。
过了几天，他妈来存钱，存了三百。管教把存单递给他的时候，他问了一句：“我妈有没有留话。”
“没有。签了个名就走了。”
他捏着存单站了一会儿，折好揣进口袋里。回监室的路上碰见管教，他问：“我那封信，吴老师收到了吗。”
管教说收到了。江亦扬问有没有回音，管教看了他一眼，说人家把信交到派出所去了。
江亦扬愣了愣，然后点了点头，没再问。
那天晚上躺在铺板上，他想明白了。他写信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让自己好受一点。吴老师收到信的时候，心里只会更难受。那十二万是他跟老伴的养老钱，他写多少句对不起都填不回去。
第二天糊纸盒的时候，他跟管教说：“那个劳动报酬，能帮我攒着不。”
“攒着干什么。”
“出去以后给人还钱。”
管教在登记本上写了一笔，没说什么。
老魏在旁边听见了，问他：“你还真打算还啊。”
“欠了就得还。”
“那得还到什么时候。”
江亦扬把一个糊好的纸盒摞上去，又拿了一个新纸盒开始糊。“还到还清为止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