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沟收到南埠消息时,量架人已经站在沟口。
消息不是人送来的,是总照那边先传开的。旁验人在南埠没拿走汗布,只压了一粒木屑,这事到西沟时被说成“南埠拒验,待复核”。瘦高汉听完,把手里半截脚绳往架上一挂。
“他们说待复核,就是没拿走。”
西沟人听见这句,心里先稳了一点。
可稳不久。
沟口来的量架人比南埠旁验人更干脆。三个人,三把尺,一只白漆脚架。领头的是个矮胖汉,脸上总带着汗,笑起来像在赔罪,说出的话却不留缝。
“西沟半脚架照桥北短摆法搭成,因涉外处共守,须量直、量平、量稳。若架线不齐,暂归危架。”
瘦高汉问:“怎么量?”
矮胖汉把白漆脚架往地上一放。
“照直线量。”
西沟众人都看向自己的半脚架。
这架子本来就不直。
半脚架是给脚险的人过一段最窄的泥沟用的。西沟沟底潮,石头错,人的脚也不一样。有的人左脚重,有的人右脚虚,有的人伤在脚背,踩平了反而滑。桥北教他们“同桌不同线”,不是为了好看,就是让每条脚线都按人身上那点偏处来。
矮胖汉带来的白漆脚架却直得吓人。
四角平,横杆齐,连绳孔都像一排死眼。
他笑着说:“西沟若真稳,照这个对一下便知。”
瘦高汉没立刻答。
他知道这是局。若照白漆架改,西沟半脚架会变得整齐,也会失去本来那点让人活着走过去的偏。若不照,人家就写危架。
有个脚伤汉低声说:“要不去桥北请闻岐?”
瘦高汉看了他一眼。
“请来做什么?让他替你走?”
脚伤汉脸红了。
瘦高汉其实也怕。他在桥北门前说话时,背后有人,有牌,有闻岐的刀痕。回到西沟,木牌挂在架边,闻岐不在,闻小满也听不见这边木响。他才知道“自守”这两个字落到身上,比在路口喊出来重得多。
量架人已经把三把尺架上去。
第一尺量横杆,第二尺量脚距,第三尺量落点。每量一处,写手便在册上记一笔。西沟自己的架子被他们量得越来越像一件错东西。
矮胖汉最后把尺子一收。
“左偏三寸,右低一寸半,前脚落点不齐。按总照危架格,须停用。”
瘦高汉忽然道:“我走一趟。”
众人看他。
他的脚不伤,平日走得最快。若他走这架,量架人一定说好脚不能验半脚。
矮胖汉果然笑了。
“你脚好。”
“所以我故意走歪。”
瘦高汉脱了鞋,把右脚鞋底翻给众人看。鞋底内侧被他昨夜磨掉一层,又贴了一片旧布,踩下去时会往外滑半寸。
有人急了:“你什么时候弄的?”
“南埠牌到棚时。”
他没解释更多。
木牌被带回来的那一刻,他就知道总照不会只追汗布,也会来追脚线。西沟最容易被人抓住的,不是绳,也不是木,是“看起来不平”。他想了一夜,若只讲半脚架为什么偏,仍会被写成辩口;只有让一只好脚临时变成有偏的脚,才能当场把直架的坏处踩出来。
瘦高汉站上白漆脚架。
第一步,稳。
第二步,脚底旧布开始滑。
第三步,他整个人往右歪,若不是旁边有人扶,膝盖会直接撞上白漆横杆。
矮胖汉脸上的笑收了一点。
瘦高汉没有停,转身上西沟自己的半脚架。
同样的旧布,同样的滑脚。第一步落在左偏三寸的木条上,右脚有地方借,第二步压住低一寸半的横杆,膝盖反而没撞。第三步虽然难看,人却过了。
沟边一下子没人说话。
脚伤汉眼圈发红。他以前过这架,总觉得自己走得丑,怕拖累别人。现在看瘦高汉故意歪着走,才第一次把那些难看的偏木当成给他们留下的余地。
矮胖汉道:“你这是做假脚。”
瘦高汉坐在沟边穿鞋,手有些抖。
“总照拿直架来量偏脚,就不是做假?”
量架人脸色沉下。
“半脚架若人人按自己偏处改,日后如何统一?”
“不统一。”瘦高汉说,“西沟牌上刻着,同桌不同线。”
他把木牌取下来,放在两架之间。
“同桌,是今天都在这条沟边验。不同线,是你那白漆架走直脚,我这木架走偏脚。你若说我危,先写清楚,是哪只脚在危。”
矮胖汉看向写手。
写手迟疑,不敢下笔。
总照喜欢把“危”写得很大。危架、危线、危搭,一写出来,谁都怕担责。可瘦高汉把危拆回脚上,问哪只脚,哪一步,哪道偏。一拆细,白漆架反而先露出问题。
矮胖汉忽然让人把白漆架移到沟边泥地。
“再走。”
瘦高汉知道他要做什么。泥地比棚口更滑,旧布脚会更难。若他摔了,刚才那一趟就会被写成侥幸。
西沟众人都看着他。
这时候去桥北来不及。
他也不想去。
瘦高汉重新脱鞋,把贴着旧布的右脚踩进泥里。凉泥从脚趾缝里挤上来,他忍住恶心,先走白漆架。第二步刚落,整条腿往外一甩,人摔进泥里,手肘蹭破一块皮。
量架人立刻道:“记。”
瘦高汉爬起来。
“再记一趟。”
他上西沟架。
这次更慢。第一步踩偏木,第二步膝盖贴着低横杆擦过去,第三步脚底旧布滑得厉害,他几乎跪下,右手抓住旁边那根斜撑。
那根斜撑原本被量作“不齐”。
现在它救了他一把。
瘦高汉喘着气,过了沟。
沟口那边,有个老脚伤忽然拍了一下架子。
“这斜撑是我的。”
另一个跛脚少年说:“低横杆是给我膝盖留的。”
第三个人指着左偏木:“这条我踩得上。”
声音一个接一个冒出来。西沟人平日最怕别人看自己走路,怕被笑,怕被写成废脚。今天却有人开始主动认那些不好看的偏处。
矮胖汉的册面越来越难写。
最后他只写:
西沟半脚架,线不齐,然三处偏线各有人认用。暂不得拆,候复验。
瘦高汉要求加一句:
白漆直架,旧布滑脚未过。
矮胖汉不肯。
瘦高汉便把摔破的手肘往册面旁一伸。
血还在流。
“不写也行,按个血印。”
写手吓了一跳,忙添上。
量架人走后,西沟没有欢呼。瘦高汉坐在泥地里,疼得嘴唇发青。脚伤汉给他洗脚,洗到旧布那一块时,低声说:“你没必要摔这一跤。”
瘦高汉看着半脚架。
“不摔,直架的坏处就像我嘴里编的。”
“疼吗?”
“疼。”
他把破皮手肘举给众人看。
“写到柱上。白漆直架,滑脚先摔。”
有人拿炭条去写。
瘦高汉又补了一句:
“再写,斜撑救人。”
傍晚,西沟半脚架旁多了两行炭字。字很丑,泥点溅在旁边,却没有人擦。
木牌挂在架头,风吹得轻轻碰响。
瘦高汉听着那声响,忽然想起桥北空桩。
他以前总觉得闻岐把大牌拆走,是把桥北门前的力气分薄了。现在手肘疼得发麻,架边那两行炭字却在风里站着:力气散到各处,便要各处疼出自己的记号。
夜里,他让人把那块旧布鞋底留起来,挂在白漆架压过的泥印旁。
西沟第一条自守记,就这样立住:
直架未过,偏线过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