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早上,南埠棚柱上那几行炭字还没干透,旁验人的第二张小纸先到了。
纸不大,折得很窄,夹在送药人的篮底。送药人放下篮子就走,连钱都没敢多收。老娘拆开一看,上头写的是:
昨日汗布未离肩,暂不作拒验。然南埠多人共守同一汗布,须明代收关系。谁替谁收,谁替谁守,午前列清。
短喘汉刚喝完半碗稀粥,看见“代收”两个字,碗沿碰到牙,轻轻响了一声。
老娘把纸递给他。
“看得懂?”
短喘汉点头,又摇头。
“懂一半。它不收布,改收人。”
这句话说得准。
昨夜旁验人没能把汗布拿走,今日就换了一刀:南埠若说大家都在守,便要列出谁替谁;一旦列成代收关系,总照就能说,汗布虽在病人肩下,实际保管已经由旁人替代,日后仍可按代看物回收。
南埠棚里很快吵起来。
年轻人说照实写,谁夜里换过布,谁煮过药,谁抬过架,全列上去。另一个说不能写,写了就被抓住。还有人说去桥北问闻岐,省得自己乱答。
老娘听他们吵完,把昨夜那块压印木屑放到桌上。
“去桥北问,可以。”她说,“但问完回来,这块牌还算不算南埠带回来的?”
众人都静了。
不是不能问。
是第一刀不能事事问。昨夜他们刚在棚柱上写下“南埠左肩”,今天若连谁守布都要桥北替答,旁验人不用再来,自己就能把牌送回空桩。
短喘汉忽然抬手,在自己旧衣领口摸了摸。
“我有两个扣。”
老娘看向他。
短喘汉慢慢解下衣襟。靠近左肩那一侧有两枚旧扣,一枚黑,一枚灰。黑扣是原衣上的,磨得发亮;灰扣是后来补的,针脚粗,歪得厉害。
“黑扣是我娘缝的。”他说,“灰扣是前月老娘缝的。那天我喘得厉害,衣襟开着,汗布老滑。她替我补了这一枚。”
年轻人没听懂。
老娘却眼睛一亮。
“把两枚扣拿下来。”
短喘汉犹豫了一下。黑扣连着旧衣,他摸了很久,最后还是点头。
两枚扣摆到桌上,像两只小小的眼。
老娘说:“黑扣认你自己收身,灰扣认南埠补手。我们守的不是同一个位置。”
有人问:“旁验人要的是谁替谁收,这样答能行?”
“不答替。”老娘拿炭条在木板上画了两道,“他自己收身,我们补滑。汗布贴肩,是他的;汗布不滑,是棚里的。两件事不能并成代收。”
短喘汉盯着两枚扣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那我娘也算守?”
老娘道:“算旧手,不算今日代收。”
这话说完,棚里又安静一息。
很多人的命就是这样被一层一层磨短的。先把旧手磨成无人,今日补手磨成代收,最后活人自己那口气也被写成某处统一看管。桥北那边说“回收不离活痕”,他们昨夜还觉得只是在护布;到这会儿才知道,活痕里也有手的先后。
午前,旁验人果然又来了。
他这次没有带白灯,只带了两名写手。写手一进棚就摆开小桌,像要当场录一份南埠代收册。
灰蓝长衫问:“列清了?”
老娘把两枚扣推到桌上。
旁验人皱眉。
“我要名字。”
“名字在后头。”老娘说,“先看扣。”
她让短喘汉自己指黑扣。
“这枚是谁缝的?”
短喘汉道:“我娘。”
“她今日在不在?”
“不在。死了七年。”
旁验人的笔停了一下。
老娘又指灰扣。
“这枚谁缝的?”
短喘汉道:“南埠老娘。”
“缝来做什么?”
“防汗布滑。”
“汗布是谁的?”
“贴我肩下的。”
“滑了谁先知道?”
“我。”
“谁补?”
“她。”
老娘这才看向旁验人。
“你要列,就列三格。自收、旧手、补手。不得合成代收。”
旁验人冷笑。
“南埠倒会造格。”
“你问得细,我们就答得细。”
写手低头忍了忍,没敢笑。
旁验人把竹笔往桌上一压:“若他夜里喘死,汗布由谁保管?”
这一句让棚里骤然发冷。
短喘汉脸色白了。年轻人要骂,被老娘一眼压住。
老娘没有绕开。
“若他死,先由南埠左肩记验身,再由亲属或本棚旧手收遗。汗布仍不入总匣,须跟身后架痕一并验。”
旁验人道:“你连死后也不交?”
“死了更不能乱交。”
老娘声音不高,却比昨夜更硬。
“活着时布贴肩,死后布贴架。你今日想问死后保管,是想提前把人写成可收物。南埠不答这个口。”
旁验人的脸终于沉下来。
他对写手道:“记,南埠拒列代收。”
老娘立刻道:“记,南埠拆代收为自收、旧手、补手。”
写手夹在中间,额上出了汗。
短喘汉忽然伸手,把黑扣拿回去,攥在掌心。
“这枚不入册。”
旁验人看他。
短喘汉说:“我娘的手,不给你们写。你们只写灰扣。南埠补手,防布滑。自收在我身上,不在扣上。”
这一下,连老娘都愣了。
昨夜他能认汗布,是被逼到喉咙口才说出来。今日这句话,却是自己往前走了一步。
旁验人盯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你倒学得快。”
短喘汉咳了两声。
“喘得慢,听得久。”
棚里有人终于没忍住,低低笑出来。
旁验人没有再压。他让写手在册上另起三行。自收一格只写“本人当场认肩”;补手一格写“南埠老娘补灰扣防滑”;旧手一格被短喘汉按住,留空。
留空处很小,却比写满更扎眼。
旁验人临走前,把那张代收小纸收回去。老娘伸手拦住。
“纸留下。”
“总照来文,不能留。”
老娘拿起炭条,在棚柱上把纸上的句子照抄一遍。她写得慢,字歪,旁验人等得不耐烦,却又不能说她不能抄。抄完,她在下面添:
南埠不列代收,列补滑。
旁验人走后,短喘汉把黑扣重新缝回衣襟。针是老娘递的,他自己缝,扎了两次手。血珠冒出来,落在旧衣边上。
老娘问:“疼不疼?”
他低头咬断线。
“疼点好。以后他们问这扣谁缝的,我好记得。”
傍晚,南埠棚柱多了第二条本处记:
灰扣补滑,黑扣不入册。
有人提议把这话送去桥北。
老娘摇头。
“先不送。”
“不让闻岐知道?”
“会知道的。”她看着棚外路口,“旁验人吃了瘪,下一处该去西沟。到时候桥北听见的,不该是我们告状,是总照自己把消息带过去。”
夜里,南埠棚口的灯灭得比往常晚。
短喘汉睡得不安稳,左手一直攥着黑扣。灰扣缝在衣襟上,针脚仍歪,可汗布没有再滑。
木牌靠在架脚,断口朝外。
上头那句“回收不离活痕”,在油灯下只亮了一半。
另一半落在短喘汉肩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