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埠老娘把木牌带回棚口时,天还没有黑透。
汗布架下的人却都站了起来。
那块牌不大,断口新,木屑还扎手。上头刻着两行最重的字:旁验先问本处,回收不离活痕。南埠这边的人认字不多,可这些天桥北门前闹得够久,谁都知道这两行不是好看用的。
短喘汉靠在竹架边,肩下垫着那块旧汗布。布被洗过许多次,边角发白,中间一处暗黄却一直洗不掉。那是他最急的时候咬着牙熬出来的汗,不香,也不体面,可南埠能认他这口短喘,全靠这块布。
老娘把木牌往架脚一靠,没有说什么大话,只让几个年轻的把绳头重新系紧。
“桥北人不在,”她说,“牌到了咱们手里,先别把牌当神仙供着。该怎么守,还怎么守。”
话音刚落,棚外来了两盏白灯。
灯不高,灯罩用的是细白纸,照在人脸上没血色。走在前头的男人穿灰蓝长衫,袖口缝着总照小印,手里拿一支窄竹笔。他身后跟着两个抬匣的人,匣盖上贴着“旁验临看”四个细字。
南埠人一下子安静。
老娘把木牌往自己脚边挪了半寸。
灰蓝长衫扫了一眼汗布架,又看见架脚旁那块牌,笑意很浅。
“桥北分来的?”
老娘道:“南埠带回来的。”
“带回来也要验。总照真页未断,外处分牌须过旁验,免得错守、乱守、误守。”
他说得客气,竹笔却已经点向短喘汉肩下那块汗布。
“取下来。”
短喘汉手指一紧,没动。
老娘也没动。
灰蓝长衫看向她:“旁验不是回收。只是临看。”
“临看也先问本处。”老娘把牌上的字读得很慢,“你问谁?”
灰蓝长衫道:“问你。你是南埠临守人。”
老娘摇头。
“这布不是我喘出来的。”
她转身,把短喘汉扶直。短喘汉脸上还带着病后青色,肩骨顶着旧衣,呼吸一轻一重。他看见旁验人的竹笔,嘴唇先白了一下。
老娘没有替他说。
她只把旧汗布一角掀起,让那处洗不掉的暗黄露在灯下。
“问他。”
旁验人眉头动了动。
短喘汉喉咙滚了两回,声音像被砂子刮过。
“这块布,压我左肩下。喘急时汗先从后颈下来,再往左肩窝积。桥北架上那夜,布边折进去一寸,是我自己折的。因为外头风刮进来,湿边贴肉,我咳得更厉害。”
他说得慢,几次停住。每停一次,棚里的人都以为他说不下去了。
旁验人也等着他断。
可短喘汉咬着牙,把最后一句补全:
“南埠认这块布,不是认桥北的话。认我这口气。”
棚口有个年轻人吸了吸鼻子,又立刻把头低下。
灰蓝长衫脸上的笑淡了。
他换了问法:
“既然是你自己的气,为什么要由南埠代守?为何不由总照收布入匣,日后统一查验?”
这句话比刚才锋利。
一旦答不好,南埠守布就会被写成私留证物;一旦把布交出去,那两行四戒第一夜便断了。
老娘蹲下,摸了摸木牌断口。
闻岐不在。
桥北也不在。
木刺扎进她指腹,她才摸出这块牌的分量。桥北门前那些硬话被削成了断口,没人替她举着,只能由她自己握稳。
“总照可以查。”老娘站起来,“可这布不能离活痕。”
旁验人道:“活痕在他身上。”
“错。”
老娘一把扯过短喘汉外衣领口。众人看见他左肩窝下面有一道旧药贴留下的浅灰边,正好贴着汗布暗黄那一段。
“活痕在身上,也在布上,还在架上这根磨低的竹节里。”她指了指短喘汉靠过的架柱,“你只收一块布,就是把三样拆开。拆开再查,查出来也不是这口气。”
旁验人沉默片刻,竹笔在册面上点了一下。
“南埠拒不交验。”
老娘道:“写南埠要求就地验。”
“你教我写?”
“我教你别漏。”
棚里有人低低笑了一声,又赶紧收住。灰蓝长衫转头看过去,那人把脸埋进阴影里,只露出一只攥紧绳头的手。
旁验人把匣扣拨开。
匣里不是空的,垫着一块干净白布,还有一枚小小的压印铜片。铜片一出,南埠人都往后退了半步。那东西他们见过,压在证物边角上,便算“已接旁验”。许多东西只要压过一次印,后来再想说它原来贴过谁、沾过什么味,就难了。
老娘盯着铜片。
“不压布。”
旁验人道:“不压,如何证明我来验过?”
老娘想了想,从架脚旁捡起一小片木屑。那是大牌拆开时卡在断口里的屑,跟着牌一路掉到南埠。她把木屑放到白布边上。
“压这个。”
旁验人眼神一冷。
“木屑不能代汗布。”
“谁说代?”老娘说,“你今日来旁验,验的是南埠有没有把牌带回来,有没有把布离人离架收给你。木屑能证明你见过这块牌,不能证明你见过这口汗。你想证明哪一件,就压哪一件。”
短喘汉忽然咳起来。
咳声在棚里撞得很重。老娘没回头,只伸手按住他的肩,让汗布仍贴在原处。她的手很老,指节粗,按下去却稳。
旁验人的竹笔停在册上。
他来前大概想过桥北会派人跟来,想过闻岐会在棚外等着抓字眼,也想过曹记口会拎着簿子问他每一笔。可南埠只有一个老娘、一个病人、几根竹架和一块扎手的断牌。
偏偏这几样都不肯离位。
最后,铜片压在木屑上。
白布留下一个浅浅印痕。
旁验人收匣时,脸色已经不好看。他在册上写了几行,老娘凑过去看。
“念。”
旁验人不念。
老娘便叫短喘汉念。短喘汉认字慢,一个字一个字读:
“南埠……持桥北分牌……拒收汗布入匣……准旁验留痕……待总照复核。”
老娘听完,摇头。
“少了。”
旁验人冷声道:“还少什么?”
“少了汗布未离肩,架柱未换,病人当场自认。”
她每说一句,南埠棚里便有人跟着重复一句。几个人声音不齐,有老有少,有人读错,又被旁边小声纠正。到最后,这三句像粗糙的木楔,一下一下钉进旁验人的册面。
灰蓝长衫盯了她一会儿,终于添上。
他走后,南埠棚里好久没人出声。
短喘汉慢慢躺回架上,汗布仍在肩下。他闭着眼,说:“我刚才差点说错。”
老娘把木牌重新靠回架脚。
“说错也改。桥北说过,错口不是死口。”
棚外的白灯已经远了。
南埠第一夜没有赢什么大仗,只守住了一块难看的旧汗布。
可木牌断口上的木屑少了一粒,白布上多了一枚压印。老娘看着那枚印,忽然觉得这件事得写下来。
她不会写太多字,就让年轻人取了炭条,在棚柱上先记:
旁验到南埠。
汗布未离肩。
病人自己认。
写完,短喘汉伸手,摸了摸最下面那行,低声说:“别写我短喘汉。”
老娘问:“写什么?”
他想了半天。
“写南埠左肩。”
老娘看了他一眼。
“行。”
于是第一块分牌回棚后的第一条本处记,没有写人名,也没有写总照印。
是南埠左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