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人烬回黑炉城用了两天。
回来时,他身后没有追兵,也没有城主府护从。
只带回来一张很薄的旧纸。
纸已经发黄,边角被火烤过,但正中那行字仍能辨认:
沈砚秋把旧纸接过去,对着铁页簿上的拓片比了比。
拓片上那半个“乌”字,正好和旧纸上的“乌”字重合。
“是真的。”她说。
闻人烬靠在一根旧铁柱旁,喘了很久。
“停册房现在守得比以前紧。”
“我把旧腕甲压在最外一页上,才换到这一张。”
燕沉舟问:“守房的人认出你了?”
“认出了。”闻人烬道。
“但他们没有拦。”
“因为牵线盘不再往我骨里钻,他们反而不敢拦。”
温九珠检查完那张旧纸,确认没有旧认后,才交给沈砚秋。
沈砚秋把旧纸和拓片并排放在旧牌位前。
旧牌位上的“乌”字,没有立刻亮。
但牌位边缘那粒香火木屑,却轻轻动了半寸。
像乌行砚的名字,终于被送回了它该在的位置附近。
“现在可以开门了。”沈砚秋说。
薄铜门前,守廊人仍站着。
他没有让路。
但也没有阻止。
只问了一句:
“你们带回来的,是名字,还是尸骨?”
闻人烬皱眉。
“是名字。”
守廊人看着他。
“旧庭要的,不只是名字。”
“还要旧骨。”
燕沉舟走到门前。
“旧骨在哪里?”
守廊人一时没有说话。
他抬起旧铁杖,在薄铜门边那块旧牌位上敲了一下。
牌位下的石槽,缓缓裂开。
槽里没有尸骨。
只有一根很短的旧指骨。
指骨发黑,像被火烧过,又被人小心磨平。
“这是乌行砚的指骨。”守廊人道。
“三十七年前,有人把它从黑炉城带到旧庭。”
“说等乌家后人来了,再还回去。”
燕沉舟看着那根指骨。
“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?”
“因为你们已经把名字带回来了。”守廊人道。
“名字归旧骨,旧骨归名册。”
“这一步,不能再由旧庭替乌家做。”
沈砚秋把旧纸和拓片放在指骨旁。
她没有替乌行砚做决定。
而是问众人:
“谁来送它回去?”
闻人烬没有犹豫。
“我来。”
“牵线盘原本就是替乌家承锁的,由我把名字和指骨放回旧牌位,最合适。”
燕沉舟想了一会儿,点头。
闻人烬走到旧牌位前。
他没有急着把名字放进去。
先把指骨放在掌心。
指骨很轻。
但放在掌心时,闻人烬胸前的牵线盘忽然安静下来。
不是断裂后的安静。
是像终于卸下了什么。
他把指骨放进旧牌位,又把旧纸上的名字对着牌位念了一遍:
“乌行砚,黑炉城,祈火三十七之一,旧神位,名未销。”
最后一个字落下时,旧牌位边缘那道被锉平的名字,忽然重新浮出一线。
不是完整名字。
但已经能看出两个字的轮廓。
乌。
行。
沈砚秋把铁页簿翻开,在旧档页上写下:
乌行砚,名归旧骨。
这一笔落下,薄铜门缓缓打开。
门后不再是旧庭第二层。
而是总账房。
石台上那本厚册,已经翻到了乌行砚那一页。
页面上,原本被刮掉的空白处,重新浮出两个字:
乌行砚。
燕沉舟看着那两个字,知道旧庭第二层终于走完了。
接下来,要面对的是飞升盘。
闻人烬站在旧牌位前,没有立刻跟上来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的牵线盘。
盘面没有再裂。
但原本一直搏动的回线,第一次彻底安静下来。
“它不再咬我了。”他说。
沈砚秋问:“是断了吗?”
“没有断。”闻人烬道,“它只是知道,自己锁的不是我。”
“它锁的是乌家那道旧门。现在乌行砚的名字回来了,它就不需要再借我这条命压住旧位。”
温九珠走回来,检查了一会儿牵线盘。
“盘纹没有消失,但锁气已经退到最外圈。”
“你暂时不会被它反噬了。”
闻人烬没有露出轻松的神色。
他把牵线盘重新扣回胸前。
“它不退还好,一退,我反而不知道该拿自己这条命做什么。”
燕沉舟看着他。
“你不是少城主,也不是乌家旧锁的替代品。”
“你先做你自己。”
闻人烬沉默了一会儿,才跟上队伍。
总账房里,那本旧册仍摊在乌行砚那一页。
名字亮着。
其余三十六个名字,仍留在原处。
燕沉舟没有立刻合上。
他把旧册上的乌行砚三个字看了很久。
这个名字,从空位号回到旧册,只用了三天。
但祈火三十七人里,还有很多人没有被找回来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“先去飞升盘。”
“乌行砚归名,只是第一步。”
总账房外,天色已经暗下来。
旧庭没有窗。
但众人能感觉到,旧庭门外,已经有人开始走动。
顾载山守在门边。
“内院弟子来了三拨。”
“都是来查总账盘的。”
沈砚秋把铁页簿合上。
“让他们查。”
“乌行砚的名字已经回到旧册,他们再查,也查不出空位号了。”
燕沉舟走到旧牌位前,把那枚锁签放回原位。
签身不再发黑。
像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任务。
“锁签也不用再带了。”他说。
“它守的旧位,已经归名。”
温九珠把锁签收好,没有扔掉。
“留着它,后面进飞升盘时还有用。”
燕沉舟点了下头。
旧庭第二层,终于真正安静下来。
接下来要做的,只剩等飞升盘自己转动。
沈砚秋把旧纸上的名字又对了一遍。
“乌行砚三个字,一笔都没有少。”
“停册房旧档没有造假。”
燕沉舟没有反对。
“那这个名字,就可以真正回到活册了。”
窗外,旧庭外传来第一声铜铃。
像是飞升盘,在等他们过去。
燕沉舟没有急着走。
他把旧纸上的名字和拓片放在一起,又看了一遍。
“乌行砚三个字,一笔不少。”
“这次,不会再被人刮掉。”
沈砚秋把纸收好。
“那走吧。”
“飞升盘已经等很久了。”
燕沉舟没有再多说。
他带着那页旧名,往总账房走去。
沈砚秋把停册房旧名重新压回原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