总账房石台后,飞升册的门没有锁。
门虚掩着。
燕沉舟推开门时,里面没有想象中成排的旧册。
只有一只黑铁圆盘,盘心刻着一枚齿轮。
齿轮已经停止很久。
齿间积满旧灰。
沈砚秋把灯举到圆盘上方。
“这是总账盘。”
“飞升名册不只写在纸上,也刻在盘齿上。”
燕沉舟问:“能不能转?”
“能,但要先问盘齿认谁。”沈砚秋道。
她取出一枚细针,顺着盘齿间的旧灰挑了一下。
灰下露出一行小字:
祈火三十七,身未尽死,籍未尽销。
又是这行字。
燕沉舟把灰牌从袖中取出,没有直接贴盘,只让它停在盘面上方。
齿轮没有转。
但盘齿间的旧灰,却向灰牌方向轻轻动了半寸。
“它认灰牌。”温九珠说。
燕沉舟把灰牌收回去。
“它认的不是我,是散匠层那口还没有归司的新工。”
闻人烬问:“那它能帮我们找乌行砚吗?”
燕沉舟顿了顿。
他沿着盘齿走了一圈,发现最内侧有一根齿被折断。
断齿边,还留着一小片旧木屑。
和旧牌位里那粒香火木屑,颜色一样。
“乌行砚的旧神位,被装进过这只盘齿。”燕沉舟说。
沈砚秋立刻翻开铁页簿。
“若旧神位被装进总账盘,那它就不是被删掉。”
“是被转移进飞升名册的旧料。”
顾载山皱眉。
“那我们刚才在第二层找名字,不是白找了?”
“不白找。”燕沉舟道,“第二层告诉我们名字原本该归黑炉城,第三层告诉我们名字被转移去了飞升盘。”
“两道线索合起来,才真正知道乌行砚去了哪里。”
沈砚秋把两页记录并排放在一起。
第一页写:乌行砚,名归黑炉城。
第二页写:乌行砚,旧神位入飞升盘。
她看着两页,忽然明白了。
“黑炉城只是原归处。”
“飞升盘才是被转移后的去处。”
“当年有人从黑炉城名册里抽出乌行砚,不是为了让他死,也不是为了把他写进停册。”
“是为了把他当成旧神位,送进飞升名册做旧料。”
燕沉舟听完,点了头。
“那祈火三十七人,可能也不只是三十七个甲师。”
“里面还有像乌行砚这样,早就被选成飞升旧料的人。”
台下,不对,总账房里,所有人都看向那根断齿。
齿虽然断了。
但断口很新。
不像三十七年前的旧断。
温九珠伸手碰了一下断口。
“断口里还有细铁屑。”
“这根齿,是最近才被人折断的。”
燕沉舟猛地抬眼。
“最近?”
“最近”两个字,意味着总账盘上的旧神位,直到现在仍有人想动。
沈砚秋把铁页簿合上。
“若这根齿是最近才断的,那取走旧神位的人,可能还在千机道院。”
燕沉舟没有接话。
他看着那根断齿,忽然想起例件库那把白铁签。
白铁签祈火前夜入库。
断齿最近才被折。
这两样东西,也许出自同一只手。
“我们不需要再找了。”燕沉舟说。
“让这只盘自己告诉我们,它最近见过谁。”
他把灰牌重新放到盘面上方。
这次,齿轮没有转。
但断齿下方,却浮起一个很浅的旧印。
那印不是字。
是一只手印。
手印很小,指节却很粗,像常年握旧锉的手。
温九珠看着那只手印。
“这只手,在例件库翻过白铁签。”
燕沉舟点了下头。
“也在旧庭刮过乌行砚的名字。”
旧庭总账房第一册,没有给出一整张飞升名册。
但它已经给出了一个比名册更关键的东西:
一只手印。
一个还活着、最近还进过旧庭的人。
沈砚秋把手印拓在纸上。
拓片很小,但指纹很清楚。
“旧庭里通常不留手印。”她说。
“这只手印却压得很实,说明他当时按了很久,像在确认某样东西已经放好。”
燕沉舟问:“放好了什么?”
沈砚秋一时没有说话。
她顺着那只手印的方向,在总账盘下摸到一道暗槽。
槽里没有旧物。
只有一粒很小的黑灰。
温九珠用针尖挑起来。
“这是旧神灰。”
“和乌氏旧牌里的香火木屑,是同一种。”
燕沉舟看着那粒黑灰。
“所以那只手,不是来取旧神位。”
“是来把旧神位放进总账盘的。”
沈砚秋没有反对。
“若他放好了,那旧神位应该还在盘齿里。”
燕沉舟沿着断齿继续看。
断齿旁的齿槽里,果然卡着一片极薄的旧铁。
铁片只有指甲盖大小。
边缘刻着半个“乌”字。
“这不是普通铁片。”温九珠道。
“是旧神位的嵌片。”
“被人从旧牌上拆下来,嵌进总账盘,准备送去飞升。”
燕沉舟把那片嵌片取出。
嵌片没有发热。
但自开哑息却在骨里极轻地跳了一下。
像它终于碰见了与自己同源的旧律。
“乌行砚的旧神位,确实还在这里。”
“只是被人卡在总账盘里,等下一次飞升名册重写时送走。”
沈砚秋问:“下一次是什么时候?”
燕沉舟先没有应声。
他低头看那只手印。
手印指节粗,掌纹深。
像常年握旧锉的人。
他忽然想起,千机道院里,只有一类人常年握旧锉。
例件库匠师。
“这只手,可能来自例件库。”燕沉舟说。
“白铁签祈火前夜入库,旧神位最近被人放进总账盘。”
“这两件事,都在例件库匠师能碰到的范围里。”
顾载山低声问:“那我们现在去例件库?”
“不。”燕沉舟道。
“我们先让总账盘记住这只手印。”
“等它自己告诉我们,这只手最近碰过哪一件旧物。”
沈砚秋把拓片夹进铁页簿。
总账房第一册,到这里暂时停下。
但那只手印,已经被记进了千机道院百工试正式卷册里。
燕沉舟没有立刻离开总账房。
他走到石台边,把那片旧神位嵌片放回断齿旁的槽里。
嵌片没有抗拒。
像它也知道,现在还不能离开这里。
“若我们提前取走嵌片,飞升盘会立刻发现。”燕沉舟说。
“先让它留在原处。”
“等闻人烬把名字带回来,再一起动。”
沈砚秋把这件事应下。
她又在旧档页上补了一行:
总账房第一册,旧神位嵌片仍在,手印待查。
这一行字落完,总账房里的灯焰忽然矮了一寸。
不是风吹。
是旧庭第三层深处,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转醒。
燕沉舟没有回头。
他把记变针贴在左腕外侧,等那口自开哑息重新落稳。
“飞升盘已经开始转了。”他说。
“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