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门开了一道缝,风卷着雪沫扑进暖阁。
赫连钦跨进门槛,靴底带进两片污雪。铜铸药师佛供在案上,檀香里掺着一股铜锈味。
佛台前反绑着个太监,牙被敲掉两颗,涎水混着血往下淌。
楚明徽坐在蒲团上,手里一串十八子菩提,没抬头。
青黛捧着托盘上来。盘里一截残蜡,一枚门籍腰牌,牌上刻着文渊阁校书,王庭芝。
“昨夜在角楼放鸽子的,就是他。”
赫连钦反手把门阖上。炭火毕剥响了两声。
“严崇礼的人。”
“牌子不是他的。”楚明徽拨过一颗菩提,“王庭芝明日轮着随首辅入朝递卷。王爷昨夜问哀家他还能不能上朝。哀家已经让人把他的朝参牌抽了。”
赫连钦走到那太监跟前,脚尖挑开散落的衣襟。
内衬里缝着半幅明黄绫缎,密密麻麻的小字,记的全是这半月他出入未央宫的时辰。
“进门三次,夜宿两遭。”他嗓子沉下去,“笔锋齐整,衙门里练出来的手。”
“折子走通政司,哀家能扣,王爷能压。”楚明徽把菩提搭在膝头,“他不走通政司。”
“他往外撒。”
“天亮王爷就看见了。”她站起来,抚了抚袍角,“这个拖去后苑枯井。王爷早些出宫,别再给宗人府添一笔。”
赫连钦没走。
“太后不怕?”
“哀家光脚走在刀刃上。”她从佛台取下铜剪,剪去一截灯芯,“怕踩脏鞋面吗?”
灯火晃了一下,亮了。
“严崇礼正面折了周显,咽不下这口气。他要拿妇人名节当刀。”铜剪放回案上,“王爷该惦记的是赫连家的祖坟。”
更漏滴尽,五更。
京城九门同时砸开门闩。
挑菜进城的农夫刚过吊桥,就被墙上糊的东西挡了路。黄纸,巴掌大,朱砂字,浆糊还没冻硬。
摄政王夜扣宫门,小寡妇深殿迎欢。
孤儿幼主何其苦,叔嫂颠鸾夺祖宗。
半个时辰不到,正阳门到宣武门,内阁值房到西市茶楼,满街都是。酒肆门口挤了黑压压的人头,落魄书生念一句,四周哄笑一片。
“怪道王爷天天按着刀往未央宫跑。”
“先帝灵前香火还没断呢,啧。”
雪泥被千百双鞋踩烂,几张碎纸泡在马粪汤里,还能认出失德两个墨字。
辰时正,赫连王府门外停了九辆朱轮车。
成王赫连栋拄着龙头拐,踩着侍从的背下车,后头跟着齐王和顺王,还有六位老郡王。一排灰白胡须,脸色铁青。
府里没点炭盆,穿堂风刮得白幡猎猎。
宗祠外几十名侍卫按刀立着。沈追守在台阶下。
“让开!”成王抬拐去戳沈追肩窝,“叫赫连钦滚出来!”
“王爷在点兵。吩咐了,不见客。”
“点兵?点兵去护那个妖妇?”成王胡须乱抖,指着祠门,“先祖神位在上,赵太夫人昨夜就撤了饭食,一宿没合眼!他躲在后头装死!”
楠木门从里头拉开。
一股药味扑出来。
赵太夫人坐在红木椅上,玄色素服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脸上没血色。两名嬷嬷垂手立着,捧一根浸透桐油的藤条,藤上生着倒刺。
“九叔,十一叔。”她嗓子哑得像吞了沙,“进来说,别让下人看笑话。”
供桌前站着个挺直的背影。
赫连钦一身玄铁轻甲,没戴盔,正把一炷线香插进宣德炉。香灰落在铜案上。
“你还有脸拜太祖!”成王的拐杖杵得青砖咚响,“三岁孩子都在唱那童谣!先帝尸骨未寒,你就敢……”
赫连钦转过身,把腰带正了正。
“成王大清早围本王的门,为了几张市井秽纸?”
“无风不起浪!”齐王抢上一步,“昭狱里你把周显打得半死,转头从太后手上接了江州暗仓!满朝谁不知道你是楚氏养的看门狗,她给块肉你就咬人!”
“住口。”
赫连钦撩起眼皮,只看了他一眼。
齐王咽了口唾沫,退了半步,后背撞在柱子上。
“钦儿。”赵太夫人闭着眼拨佛珠,“长辈的话糙,在理。”
赫连钦走到母亲座前三步,单膝落地。
“母亲身子不好,该歇着。”
“歇?赫连家百年清白断在你手里,老身闭得上眼?”她睁开眼,指着那根藤条,“脱甲。先帝灵前,家法三十。”
赫连钦当即解了甲扣。玄铁叶片一片片堆在砖上。
“母亲打。”他跪得笔直,“打完了,折子我还是不盖。”
成王从袖里抽出一卷黄麻纸,扔在他膝前。
“宗人府拟好了。请旨送太后去白云庵清修,幼帝由宗室与内阁共抚。你用印!”
纸在砖上摊开,墨迹发青。
赫连钦垂眼看着,没去捡。
“成王好算盘。”他开口,字咬得很慢,“断了未央宫的权,再断禁军的粮。接着谁主政?严崇礼,还是成王府的世子?”
“放肆!这是保全宗庙!”
“保全宗庙,靠把孤儿寡母撵进庵堂?”赫连钦站起来,“揭帖是文渊阁的墨。通惠河那截陶管里接的是内库火药。昨夜玄甲卫没掐断火线,今天这座祠堂早上天了。诸位叔伯这会儿怎么不提着拐杖去首辅府?”
顺王往前凑了半步又缩回去:“火药是火药,三法司没定案!外头骂的是你的德行!叔嫂同殿,百年之后你进不进太庙?”
“谁看见了?”
赫连钦踏前半步。甲上的雪水滴在顺王鞋面,那身上还带着昭狱里没散的血腥气。顺王往后一仰,撞在齐王身上。
“看见的站出来,跟本王当面对质。”
祠堂里没人应声。
“没人看见。凭两句童谣,你们就敢来抄先帝的家。”他太阳穴的青筋跳了一下,一步步往前走,“先帝托孤于我,命我统摄军马。太后居中调停,分寸没失过。你们吃着宗室俸禄,听了奸相几句话,提着拐杖上门。”
“逆子!”赵太夫人抓起藤条,手抖得握不住,“你今日不盖印,老身就撞死在这牌位前!”
嬷嬷噗通跪倒,连声哀求。
成王底气又回来了:“赫连钦,你连亲娘的命都不要?用了印,退居府内,宗室保你太庙王爵。否则今日宗人府九人联名上表,封你王府,请太庙议你的罪!”
“议我的罪。”
赫连钦低笑一声。笑声不长,白幡动了一下。
他右手搭上陌刀吞口,五指收紧。
“先帝给我的兵权,凭你们几张烂嘴,也配收回?”
“你敢……你敢在你母亲面前动刀!”
刀出鞘。
风先到。成王头上那顶官帽被削飞,滚进红毡里,发辫散了半边。
咔嚓一声。
供桌前那张半人高的紫檀大案,连着上头的折子和笔墨砚台,被他单手一刀斜斜劈下去。半边桌角砸在青砖上,木屑飞起来。
断口白生生的,木茬还在往外渗油。齐王抱着头缩到柱子后头,官靴蹬翻了香炉。
刀回鞘,铁簧咬死。
赵太夫人手里的藤条啪嗒落地。
嬷嬷伸手去扶,她把两只手缩进袖子里,嘴唇哆嗦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赫连钦踩过断木,战靴停在成王身前三寸,俯下身。
“本王刀下的血,够淹了你们这几座府。”
他抓起那卷劈成两截的黄麻纸,撕碎了往成王脸上撒。
“回去告诉严崇礼,想拿名分压我,让他自己提刀来。”
抬脚跨过门槛,他在廊下回身。风雪打在脸上。
“三天之内,京城若还有一张黄纸,本王拿成王府世子的脑袋,去换街面上的干净。”
成王瘫在地上,牙齿咯咯打战,指着那道玄甲背影嘶声喊:“疯了……备轿!进宫!去慈宁宫哭陵!”
沈追提刀上了台阶,腰牌撞着铜扣。
“成王爷,王爷吩咐了。火药案未结,诸位都在嫌。今日这道门,许进不许出。”
满堂宗室面面相觑,汗透了重衣。
未央宫暖阁。青黛掀帘进来,手里一张刚揭下来的湿黄纸。
“娘娘,赫连王府动手了。”
“他怎么做的。”
“王爷在宗祠劈断了祖宗案,把成王扣在府里,扬言要杀世子。”
楚明徽把炭钳搁回盆沿。
窗纸被风吹得噗噗响。
“为一个虚名,他把退路全砍了。”她直起身,往太和殿的方向看了一眼,“雁门的抄本到了,先不动。”
“娘娘的意思是?”
“给墨隐楼递个话。先帝那年喝的药,底方还在哀家手上。”她把菩提子收进袖里,“请严相自己想想,他是要那张纸,还是要明天的早朝。”
角楼暗哨一声鸟鸣,尖得扎耳,直冲进翻滚的阴云。
青黛掀帘的手慢了半拍,急步进门。
“娘娘,成王世子拿着宗人府勘合,去兵马司要人了,文书上压着首辅的签押。”
楚明徽把那张湿黄纸按进炭盆。火舌舔上来,纸上的朱字一点点发黑。
“围得越实越好。”她擦了擦手,“传太医院,哀家今夜要宣病。”
“再去问一句,王庭芝今晚宿在首辅府,还是宿在家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