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三日一早,玄黄阁的门前来了位不速之客。
万象宗的书记官,亲手递来一张字条,上头八个字:"巳时公堂,验状四。"
周铭拿着字条的手有点抖:"状四,通外州。首席,墨家的船才到一天,这就要验上了?"
"早就该验上。"沈玄把字条收进袖中,"他们报备的文书一递到齐老案头,这一验就躲不掉了。躲,才是错。"
巳时,公堂。
这一回,堂上坐着的不止齐正则。左侧添了一排执事,人手一册;右侧设了一个客席,墨九坐在那里,神色恭敬,腰板却挺得笔直。
齐正则案头摆着两样东西:墨家的报备文书,和一摞墨氏与玄黄阁历年往来的账目抄本。
"沈玄。"齐正则开门见山,"状四告你私通外州、暗引势力。墨氏的船昨日入港,报备来意,探丹霞遗脉名分,请验玄黄阁修复之技。今日堂上,你与墨九,把你们之间的往来,从头到尾,说清楚。"
"是。"
沈玄从头说起,岳山矿料的渠道之约,两年间的七封书信,昨日墨九上门修秤的来意,连同他提出的"商秤入公秤"的条件,一笔一笔,说得像呈账。
墨九在旁听着,越听越心惊。玄黄阁与墨氏的往来,连他自己都有两三件不知情的,沈玄竟当堂和盘托出,一个字没藏。
齐正则听完,先问的是墨九:"墨管事,沈玄所述,可有出入?"
"一字不差。"墨九起身行礼,"齐巡察使,墨氏行事,向来有一说一。家主临行前有话:玄黄阁与墨氏往来,堂堂正正,经得起南境的秤。今日验的就是这句话。"
齐正则点点头,又转向沈玄,问出最要紧的一问:
"墨家要你修的那件传家之物,是什么,你知道吗?"
"不知。修好秤,才见真章。"
"好。"齐正则翻开刑堂的档册,抽出一卷泛黄的旧档,摊在案上,"那本使告诉你。"
旧档的纸色深黄,边角脆了,字迹却还清楚。
"六十四年前,魔潮犯南境,丹霞宗独守西线,粮道断了四十日。"齐正则的声音不疾不徐,"彼时墨氏家主墨守拙,押了十三船粮米,冒魔潮渡江,粮、船、伙计,折了七成,粮一粒不少,全数交割丹霞大营。"
堂上很静。墨九的呼吸明显重了一拍。这段旧事,墨家自家祠堂里有记,但他不知道万象宗的档册里也有。
"丹霞宗主感其义,以正脉手法相赠一事,以为谢。"齐正则按着档册,"赠的是什么,档上没细载,只记了四个字:'器成,勿传外。'"
他抬眼看着沈玄:"墨氏祖上受丹霞之恩,得了丹霞的手法,守了一甲子。如今丹霞旧脉出了你这么一位正脉传人,墨家的船便来了。沈玄,这桩往来,本使验的不是罪,是根。根上干净,往来的每一笔都干净;根上不干净……"
"根上若不干净,玄黄阁经不起这杆秤。"沈玄接了话,"巡察使尽管称。"
齐正则看了他半晌,提笔,在档册上落了一行字:
"状四初验:往来在约内,来意已报备,暂未见暗渡。续验。"
墨九在旁看着这一幕,忽然开口:"齐巡察使,墨某斗胆问一句。南境诸宗提起您的名号,都说怕。墨某今日在堂上看了半日,倒看明白了一件事,诸宗怕的不是您,是您这杆秤上,谁都躲不过。连墨氏这样的外州商号,入了南境的水,也得按南境的规矩走。"
"墨管事说反了。"齐正则合上档册,"不是墨氏躲不过本使的秤。是南境这杆秤,八十年称下来,才让墨氏六十年敢跑这条水路。规矩若只管小宗不管大宗,只管本州不管外州,那就不叫规矩,叫看人下菜。诸宗怕的不是本使,怕的是规矩两头不一。"
墨九深深一揖,坐回客席,再没多话。
散堂出来,云清浅在坊主府外的槐树底下等着。她今日没进公堂,可堂上说的话,早有人一五一十传到她耳朵里了。
"六十四年前,墨家十三船粮米。"她看着徒弟,慢慢道,"为师那时尚在药庐,听聂家婆婆提过那场魔潮。西线的守军,一半是吃那批米活下来的。"
沈玄沉默片刻:"师父,您说墨家守着丹霞的手法一甲子不敢用,为什么偏偏这时候拿出来?"
"因为守到如今,快守不住了。"云清浅的声音很轻,"手法是活的,锁在匣子里会死。墨家这是寻传人寻急了。玄儿,两强同时看上你,是福是祸,就看你这一步怎么落。"
"落法只有一个。"沈玄望着公堂的方向,"跟在落霞坊这几年一样:谁的钱都要,谁的局都不入。齐老的秤,我上;墨家的秤,我也修。两强之间站得住的人,靠的从来不是选边,是自己有秤。"
云清浅看着徒弟,半晌,笑了。
"去吧。为师今早的义诊棚,还有十几个病人候着。"
师徒俩一个往东,一个往西。谁也没想到,当夜坊里就起了新波澜。
胡大彪的眼线连递三拨口信:玄阳宗动了。贾长表连夜密会三小宗副使,散出去的话很难听,说玄黄阁"私通岳云州巨商,许了矿脉之利,引外州势力入南境,将来落霞坊姓什么,两说"。这话毒,毒在它不全假:墨家的船是真来了,岳云州也是真在北边。
一夜之间,坊市里人心浮动。几家散修铺面的掌柜凑在巷口议论,连玄黄阁的伙计出门买米,都被人用眼角睨着。
十四日清晨,玄黄阁门前的告示墙下,围满了人。
墙上一左一右,贴了两张纸。
左边那张:"玄黄阁护脉丹,即日起再降两成,每炉十九块下品灵石,为期一月,散修凭户牌优先。"
右边那张,是墨家客约报备文书的副本,官印、火漆、报备来意,一样一样,全须全尾钉在墙上。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,是玄黄阁掌柜沈玄亲笔:
"私通长什么样,请看右纸。通商长什么样,也请看右纸。玄黄阁行得正,不辟谣,只开仓。"
告示墙前,人越聚越多。有人念,有人抄,有人干脆搬了条凳坐在墙根下,把那两张纸看了一上午。
到了午时,风向就变了。巷口掌柜们的话头,从"要变天"变成了"十九块的护脉丹,先赊两炉再说"。
夜里,齐正则在船上的灯下,听书记官念完坊里的动静,提笔在状四的档页上又添了一句:
"十四日,玄黄阁开仓降价,示报备文书于公告墙,不辩,不避。批:此商行止,近乎直道。"
笔搁下,老人望着窗外落霞坊的万家灯火,忽然问:"墨九住哪间客栈?"
"回巡察使,东街悦来栈。"
"明日,本使去会会这位墨管事。"齐正则吹了灯,声音在黑暗里响起,"外州的船来南境,头一回按客约一炷香递报备的,本使五十三年,还是头一回见。这样的人,值得本使亲自验一验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