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份被动的接纳,像给狂躁兽群套上无形缰绳。
萧凡背靠颅骨内壁粗糙冰凉的骨质。
周遭缓缓流转的暗银光流,一缕一缕,似生出了眼睛。
沉默,机械,一遍一遍扫过他的身形,扫过掌心那团新生、微微搏动的银红纹阵。
碾磨一切的恶意淡去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更让人脊背发寒的注视。
如同从人人诛伐的异类,沦为囚笼里专供观测的展品。
牢笼仍在,只是执刑者收起了电击的刑具,换成了冰冷的镜片。
他不动。
呼吸压到极缓,近乎停滞。
浑身肌肉紧绷,皮肤下每一根神经末梢尽数竖起,化作最灵敏的感知触须。
神念抽出细如发丝的一缕,像精密探针,自识海深处探出。
慢,慢到近乎凝滞,缓缓落向掌心烙印。
预想之中刺骨的刺痛没有到来。
触碰到的,是一种厚重亘古的质地。
坚硬,繁复,亿万年被规则与岁月反复打磨。
兼具金属的冷硬,与血肉的温润,像一块封存万古的琥珀。
烙印形态彻底稳固,不再是先前四处冲撞、侵略性十足的能量团。
暗红底色沉淀下来,如同凝固的古老血浆。
底色深处,无数细密银纹缓缓蔓延、交织。
银纹不曾静止,以人眼难以捕捉的速率流转缠绕,织成一座立体繁复的网络。
神念扫过,都微微眩晕。
正是这层银纹网络,将狂暴的暗红残响,连同被同化吸纳的暗银光流,牢牢锁死在内。
给混乱的力量,强行安上一层冰冷秩序。
神念触碰银纹。
不再是吞噬、排斥。
是审视,是静默的接洽。
寒凉,漠然,却打通了一丝缝隙。
一条狭窄、单向的通道,悄然放行。
萧凡一瞬通透。
他心底暗叹一声,自己成了人形插件。
即插即用。
一旦强行拔除,便是整个封印大阵的崩塌。
封印的主体,接纳了他这个意外闯入、性质特殊的异物。
把他当成临时组件,分担内部承压,充当缓冲。
而这新生烙印,便是将他和整座封印焊接在一起的接口。
粗糙,临时,却已经被阵法认可。
他试着自丹田气海那一缕蓝金神脉气息里,抽出一丝比发丝更细微的力量,缓缓渡向掌心。
嗡——
银红纹阵中心,作为基石的蓝金微光轻轻一跳。
阵内流转的银纹随之亮上半分,对这股神脉之力,生出本能的亲和。
力量涌入纹阵,没有冲突,没有反噬。
恰似干涸河床迎来细流,被温和裹挟、收纳。
下一刻,反馈来了。
微量异种能量顺着方才的轨迹反向回流。
混杂暗银光流的禁锢寒意,还有暗红残响沉滞死寂的波动。
经过银纹网络过滤转化,丝丝缕缕,渗入他的经脉。
量微,几乎可以忽略,可感知无比清晰。
他的力量送出,封印的力量回流。
烙印,成了二者之间最低限度的交换节点。
萧凡心口一沉,随即生出几分荒谬的了然。
这银红纹阵,就是一个简陋的缓冲阀,能量转换器。
它隔绝了黑日心脏最直接的污染。
代价,是把他的肉身、神魂,像一枚钉子,牢牢锚定在封印的关键节点。
眼下暂时安全。
可他已经沦为这巨大磨盘上新添的齿轮。
负荷过载,便会碾得粉碎。
他缓缓吐出一口裹挟浓重腥气的浊气。
紧绷到极致的神经,稍稍松了一线。
不是懈怠。
是把剑拔弩张的戒备,转成绵长内敛的感知。
就在这时,漩涡边缘,颅骨眼眶的阴影里,飘来一声微弱的鼻音。
“嗯……”
萧凡立刻分出一缕神念探去。
洛冰凝依旧昏迷,斜靠着冰冷骨壁。
她脸上那种濒死的潮红与死灰,正慢慢褪去。
只剩下油尽灯枯之后,近乎透明的苍白。
紧锁的眉心稍稍舒展,断续的呼吸,渐渐平稳悠长。
是封印的变化带来的余泽。
萧凡一眼看破。
在他与烙印达成平衡之后,大阵那股磨灭一切的狂暴活性,跟着收敛几分。
寒意依旧沉重,却不再带着毁灭性的攻击性。
阵法逸散的余波,混着烙印过滤之后相对干净的星力,在这片区域缓慢流淌。
这点力量对萧凡而言杯水车薪,甚至是负担。
可对圣力耗尽、生机摇摇欲坠的洛冰凝,恰似久旱逢微雨。
她的身体本能地吸纳这一缕带着秩序属性的能量,修补身上致命的伤。
性命暂且稳住,甚至比在外边还要好过一些。
至少这里的余波,远比外界的绝灵死气、残响侵蚀温和。
刚刚浮起的一丝轻松,转瞬被更深的忧虑压下。
平衡?
不过是风暴眼之中,短暂虚假的平静。
他能清晰感知,掌心纹阵每一次搏动,都要消耗他的神脉之力作为引子、作为润滑。
封印那宏大漠然的意志,只是转入监控,从未远去。
它只是从“清除杂质”,切换成“管控利用部件”的模式。
一旦他供给跟不上,或是试图挣脱,或是外界生出变数。
这套冰冷的大阵,会毫不犹豫重启清除,下手只会更狠。
如何脱身?
烙印已经和他神魂肉身相连,与封印共振。
强行剥离,便是自毁根基,同时引爆封印反噬。
一直维持?
他的神脉之力不是无穷无尽,每一次交换,都是持续损耗。
洛冰凝的伤势只是暂缓,根源未除,等她醒来,麻烦只会更多。
更何况,这里仅仅是庞大颅骨封印的一隅。
残响记忆里提到的枢纽、钥匙,还有吞噬万物的黑暗源头,依旧藏在迷雾深处。
他成了棋盘上一枚被临时启用的棋子。
棋手是谁,棋盘多大,下一步是保留还是舍弃,一无所知。
掌心银红纹阵随他心绪幽幽明灭,像黑暗里一只怪异冰冷的眼睛,一瞬不瞬盯着他。
周遭暗银光流与沉寂暗红残响,无声循环,压抑绵长。
萧凡敛了敛目光,视线自掌心挪开,扫过昏迷的洛冰凝,最终落向深处无尽旋转的银红黑暗。
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舌尖尝到咸涩的血腥味。
唇瓣微动,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意念,低声嘟囔,带着几分痞气的认命,又藏着不甘。
“行吧。”
“编制内就编制内。好歹算正式工,包吃住。就是吃的是残渣,住的是棺材板。”
僵硬的手指轻轻抬起,缓慢、精准,点向掌心搏动的纹阵边缘。
得好好琢磨琢磨,这个新岗位,该怎么活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