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班车是六点二十的,天还蒙蒙亮。林向东怀里揣着从郑守业家抄来的凭证底页,隔着一层棉布上衣,像揣着块烫手的砖。
车窗玻璃里映出他自己的脸,一上一下颠着,眼圈青黑。昨天一夜没怎么合眼,账是坐实了,可坐实了不等于要得回。县水利局,他前世也没怎么打过交道,只记得那条街上有一排老单位,门脸都差不多。
出了站口,两个背着人造革提包的乡镇干部模样的人凑上来,一个递烟一个搭话,开口就问:"兄弟,也是来跑项目的?哪乡的?"
"平江乡,向东配件厂。"林向东说。
"配件厂?"那人咂了咂嘴,"那敢情好。我们跑的是乡里的水利款,在水利局磨了三天了。这套程序啊。"他比了个盖章的动作,"要件、公函、主体资格,一关扣一关,最后全压在那枚章上。章不落,账就死着。"
"章。"林向东跟着重复了一遍。
"可不是。"那人拍拍他肩膀,"兄弟你慢慢磨,我们等的是下午的会。祝你好运。"
两人拐进了街对面的早点铺。林向东站在水利局门口,把怀里那叠凭证按了按,抬脚上台阶。
办公楼三层,财务股在二楼。窗口里头坐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,正对着一本凭证簿子拨算盘,头也不抬。
"同志,我打听一下。"林向东把凭证底页摊在窗台上,"县灌区改造那笔尾款,1995年的,挂在咱厂名下的待结算。我想问走结算函得递什么材料。"
"要件不齐。"女人眼皮都没撩,"公函、资质、往来明细,一样都不能少。你这就一个底页,拿什么对账?"
"材料我都备着。"林向东说,"公函这就回去补。我就想问清楚,函递过来,对口哪个股室。"
"先补公函。"女人啪地合上账簿,"函上没有单位盖章,我们这儿不收。"
盖章。又是盖章。林向东把凭证收回怀里,说了声谢,退出来。走廊尽头挂着"综合经办处"的牌子,门半开着,他敲了敲门。
屋里一张大桌,桌上摊着几份文件,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正对着电话嗯嗯应着。见林向东进来,挂了电话,抬眼问:"什么事?"
"灌区改造那笔尾款。"林向东把凭证底页放桌上,"1992到1995年的,挂账五年了。我想以厂里名义,递份结算函。"
年轻人扫了一眼底页,又看了看林向东:"你是厂里的?"
"销售主管。账是我在跑。"
"销售主管。"年轻人把底页往回推了推,"你们厂,是乡镇企业吧?"
"是。"
"那就不是你们厂自己能开口的事。"年轻人十指交叉,"乡镇企业的主体资格,要乡里确认。你们厂的章在乡企业办管着,对不对?"
林向东没说话。他这几天一直在避这个问题,眼下被人一句话点破,像一根针扎进棉花里,软,但疼。
"你得这样走。"年轻人掰着指头,"第一,乡企业办出个确认函,确认你们厂还是合法存续的法人主体;第二,拿着确认函和厂章,到财务股对账;第三,才算到我们这儿,递结算函。"
"乡里不认账呢?"林向东问。
年轻人不置可否地笑了笑:"那就慢慢走。流程是死的,人不能急。"
流程是死的。林向东站在桌前,把那句"人不能急"在心里嚼了嚼。他已经没有慢慢走的时间了,三天后的会,两天后的厂。他把底页收回来,指尖微微发紧。
窗外院子里有人推着板车过,车轴吱呀响。他忽然想起厂里那台老车床,导轨锈了照样能转,可要是没了厂,机床连锈的地方都没有。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,重新把底页摊开:"同志,我不求快,就想知道,这函要是盖了乡里的章,县里是不是真能对账?"
"对得上就退钱。"年轻人说,"只要主体资格没问题,账在那儿摆着,谁也不敢赖。问题就一个。"他点了点桌上的底页,"你这函,盖得出那枚章吗?"
"同志。"年轻人忽然压低声音,"我看你跑得不容易。市面也有种规矩,你递个实为个人名义的信,后台有人递,也能通融。账是账,人是人嘛。"
林向东动作一顿。他抬起头,看了那年轻人一眼,又把凭证底页折好,揣回怀里。
"账是厂的。"他说,"函就得是厂的。我不递这种票。"
年轻人耸耸肩:"随你。材料齐了再来。"
林向东退出去,在门口站定。走廊里有人抱着档案袋匆匆走过,没人看他。他慢慢走到走廊尽头的签字台前,把怀里的凭证掏出来,又摸出那本小本,一笔一划写下四个字:
函,章,证,人。
函要有章,章在乡里;证要县里认,人却锁在程序外头。他把自己可走的路在脑子里一条条数过去:催款函,卡在章上;上访信,要有单位名义,还是卡在章上;个人垫信,他能垫,可个人垫上去,这账就不是厂里的账了,他替厂里讨,名不正言不顺。
他跟乡企业办打交道这些年,清楚得很:那枚章锁在孙广发的抽屉里。孙广发不会替他盖,因为盖了,16万的盘口就撬动了。程序这堵墙,墙的砖头是别人砌的,可钥匙攥在别人手里。
三条路,全是死口。账明明要得回,人却被程序锁在外面。他头一回尝到这种滋味:手里攥着143万的凭据,像攥着一把打不开锁的钥匙。
他下了楼,在水利局大门台阶上坐下。太阳已经升起来了,晒得水泥台阶发烫。他把小本摊在膝盖上,看着那四个字,又翻出铅笔,在"章"字上圈了一个圆,旁边补了两个小字:
二天。
远处县城钟楼当当响了几声。他把小本合上,揣进怀里,贴着那叠凭证底页。烫砖似的,一路烫到心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