乡政府大院的牌子是白底黑字，二层小楼，走廊里晾着墩布。林向东一进门，门卫大爷就从报纸上抬起眼："哟，向东厂的管事来了。"
这声"管事"叫得半讥半探。厂里大小事轮不上林向东拍板，销售主管四个字，在乡里人嘴里不顶用。
"厂要卖了，你们那几台床子还转不转？"门卫大爷又补了一句。
"转。"林向东说，"机床又不认得红头文件。"
大爷笑了："这嘴倒利索。"他又多看了林向东一眼，压低声音补了句，"老孙那人认死理，你要真有事，趁他上午脾气好，别赶下午来。"
他往二楼企业办走，拐角办事员也认出他，笑着说："林主管，厂里要过户了，还来跑手续？"
"想看看咱厂的资产评估报告。"林向东说。
"哟，这可得孙主任批。"办事员把他往里间一让，眼角的笑纹里却没什么好意，像是看着一个不懂规矩的年轻人来碰钉子。
孙广发在里间，桌上压着厚厚一沓材料，正捏着搪瓷缸喝水。听完来意，把杯子一放："公示期间，评估报告不外借。这是程序。"
"我不是外借，就在这儿看。"林向东说，"咱厂十七口人，评估报告是给谁看的？公示只贴了结果，数儿怎么来的，工人总有权知道。"
孙广发上下打量他："你有啥可看的？评估是县里定的，数儿都过了红头，你看能看出花来？上有指标，下有节奏，你懂啥。"
"那我先弄清节奏。"林向东说。走廊里几个干部模样的路过，看了他一眼，脚步没停。
孙广发摆摆手，懒得再理他。
林向东没接话。他看得出，这位孙主任正急着把手头的材料合上，合上了，指标就成了。
"那成，我上个厕所。"他说着退出来，在楼道尽头碰见会计小李。
小李跟他一个村的，算半个熟人。林向东递了根烟，顺口问起厂里安置费那笔数怎么走账。小李把声音压得极低，几句话倒得干干净净：
"安置费是折进卖价里的，买主拿着钱去安置工人，厂里就不经手了。"
"意向买家不是一家，先后来过两拨人看。"
"乡里就想赶在月底把指标合上。"
最后一句，小李说完自己都咂了咂嘴，像是说漏了嘴。林向东把烟掐了，拍拍他肩膀："这话我没听过。"
小李点头，回屋去了。林向东在楼道尽头站定片刻，把三句话在心里过了两遍：安置费折进卖价、买家来过两拨、月底合指标。三句串起来，一张盘口图就清楚了大半。他掸了掸袖口，重新往里间走。
等林向东再进里间，孙广发面前摆了一张纸，纸角朝着他。
"正好，林主管来了。"孙广发把那页纸往他跟前推了推，"安置方案要过一遍字，就这几栏。你签个名，就算职工代表默认了。你不签，明后天也有别人签，签在前头，以后好说话。"
林向东没伸手接。他目光扫过那栏字：安置费由买主统一承担，职工安置事项以书面方案为准。
"孙主任。"他把纸按住，"安置费是厂里十七口人的命钱，不是处置的材料费。这字我不签，也不代表别人签。"
孙广发的脸色沉下来："你一销售主管，懂什么安置？"
"我不懂安置，我懂算账。"林向东往前压了半步，声音不高，正好让满屋子人听得见，"十六万，说是一次性整体作价。可里头折着十万零两千的安置费，是工人的命钱。刨掉这十万，厂房、机床、场地，实际只卖五万八。五台C6140拉到县机械市场，单台就值一万二往上。"
办公室里静了下来。有办事员手里的笔停了，有人悄悄往这边看。
孙广发把茶杯一放，站起身："机床值钱，那也是旧床子，卖给谁不是卖。这是县里的评估口径，改不了。"
"改不了？"林向东目光钉在他脸上，"那不如拿给全厂工人算。十七口人，谁家不是靠这厂吃饭的，谁都能算这笔账。孙主任，你敢让他们当众算一遍不？"
孙广发的脸涨起来，又很快压下去。他伸手抹了一把额角，那把汗是抹下来了，嘴上却硬："你少在这儿扯。公示过了红头，改不了。来人，送林主管出去。"
两个办事员过来，半扶半推，把林向东送出了办公室。
门在他身后关上，里头孙广发的声音拔高了几度，又低了下去。
林向东在楼梯口站定，从口袋里掏出那份公示抄件，展开，又折了四折，折得方方正正，揣回口袋。该看的都看明白了：买主不是一家，指标要赶月底，安置费走买主，工人不经手。这套路，他前世见过太多回。
他顺着楼梯下来，一楼的传达室门口站着个矮胖男人，正跟乡里人递烟。那人手指头粗，指甲缝里嵌着油泥，递烟的时候，另一只手不经意翻着个油渍麻花的皮账本，账本里夹着好几张票据，票据角上像是压着红印。
林向东多看了两眼。那人也抬起头来，两人的目光撞上，矮胖男人笑了笑，把烟盒往兜里一揣，皮账本也跟着收进去，转身走了。
"这脸，他记下了。"
他没在乡政府门口多停，拐进通往县城的方向的路口，赶当天最后一班车。上车前他回头望了望那二层小楼，窗玻璃映着灰扑扑的天光。今天这一趟，把盘口的底摸清了，也把一个梁子结下了。孙广发那声"改不了"，他记住了，早晚要让这声改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