缝隙尽头，是浓稠化不开的漆黑。
黑里，藏着万物不详。
林渊侧身挤入。
一股混杂福尔马林、陈腐药渣、烂肉与铁锈的浓烈腥气，迎面砸来。
呛得人五脏六腑发紧。
他屏息敛气，双眼飞速适配幽暗。
棚屋外看着简陋狭小，内里却极为空旷。
无半寸干净空地。
地面、四壁、头顶交错的惨白肋骨穹顶。
密密麻麻，堆满挂满各式诡谲收藏，触目惊心。
一排排透明容器整齐罗列。
大者半人高，小如拳头。
瓶中浸泡着畸形异种脏器，诡异鲜活。
一颗类心肉块，表皮遍布细碎眼球，兀自缓缓转动。
一串似葡萄的聚合体，每一颗都是微型脑体，银线牵连神经末梢，丝丝颤动。
更多是无从辨识的蠕动血肉团，泛着幽幽微光，在防腐液里缓慢舒展、收缩。
角落随意堆叠发光矿石。
幽蓝、暗红光泽交错糅合，在幽暗空间投下斑驳诡影。
墙面钉满卷册皮纸。
兽皮、妖鳞、甚至数张完整人皮，尽数铺展。
纸面爬满扭曲癫狂的符文、潦草血色图案。
墨痕陈旧，斑斑褐渍干结，是经年不散的凶煞。
整片混乱腹地的最中央。
一道佝偻黑影背对门口，躬身忙碌。
白骨搭成简易火台，上架一口漆黑金属坩埚。
釜身刻满密纹小字，层层叠叠。
台下青火幽幽，无半分暖意，只剩彻骨阴寒。
坩埚内彩泡翻涌炸裂。
每一次爆开，都溅出一滴异色诡液。
落于釜边，嗤嗤腐蚀白烟不绝。
佝偻老者双手枯瘦如爪，皮包白骨，青筋突兀。
动作却精准灵动，毫无迟滞。
持一根脊椎骨打磨的细棒，缓缓搅动釜中溶液。
每一圈搅动，泡色更迭一次，凶意层层叠加。
林渊立在门口，静默伫立。
不动，不语，只观察。
猎人的本能疯狂预警。
眼前之人，极度危险。
无关修为高低。
此刻他身虚力弱，甚至无法探知对方境界。
这份恐惧，源自未知，源自深不见底的诡异。
倏忽，搅动的骨棒骤然停住。
佝偻身影，缓缓转身。
林渊瞳孔猛地一缩。
那不是人脸。
是一枚打磨极致光滑的婴儿颅骨。
瓷白莹润，空洞眼眶幽深漆黑。
眶中嵌着两颗暗红晶石，晶内细符流转，宛若活眼。
下颌改造为活动机关，缓缓开合。
参差不齐的金属牙、兽牙交错拼接，冷光森寒。
无声无息。
一道苍老嘶哑、如同砂纸磨枯骨的声响，直接炸响在林渊识海。
“血脉本源冲突？还是……被规则遗痕污染了？”
暗红晶石眼珠微微转动。
自上而下，将林渊彻底扫视一遍。
字字玩味。
“有趣。”
与此同时，林渊身后的灵汐，骤然发出一声低微灵吟。
体表七彩流光骤然暴涨，冲破衣料束缚。
幽暗棚屋之中，霞光刺目，截然破开阴晦。
颅骨老者轻咦一声，透着意外。
“让开，我要看她。”
识海声音陡然急促几分。
林渊身形未动，心神紧绷。
“怎么，怕我吃了她？”
骨老嘶哑低笑，满是凉薄。
“以她此刻残破状态，我若想动手，何须多费口舌。”
实话，赤裸裸的实话。
林渊侧身挪开半步。
右手始终虚按虚空界盘，分毫不离。
神识死死锁死灵汐周身，戒备拉至满格。
骨老缓步而来。
姿态怪异，双膝不曲。
整个人如被无形丝线悬吊，贴地飘行。
停在灵汐身前。
枯瘦指尖悬于她眉心三寸之上，绝不触碰。
指尖漾起一层灰蒙蒙薄光，如水流淌，缓缓渗入灵汐眉心。
灵汐身躯微颤，发出一声细碎闷哼。
“别紧张。”
骨老头也不回，识海声音平淡无波。
“我在查她根因。”
灰光探查，持续半柱香。
指尖收回，晶石内符文流转速度骤然翻倍。
“有意思……真有意思……”
他低声喃喃，语气里藏着极致狂热。
抬手指向角落一张软骨台面。
台面铺着半透薄膜，内里液体缓缓流动，弥漫淡淡腥甜。
“把她放上去。”
林渊稍一迟疑。
无路可退，别无选择。
他俯身抱起灵汐，轻轻平放于软骨台。
台面触感软活，触之即陷，随即缓缓回弹。
似活物一般，温柔包裹住少女虚弱的身躯。
骨老绕台缓步一周。
枯瘦指尖时不时轻点灵汐周身穴位。
每点一下，七彩霞光剧烈震荡一次，随即勉强平复。
探查完毕，他随口发问，淡漠如闲谈。
“说说情况。”
林渊深吸一口气，斟酌措辞。
“险地探索，她被远古能量碎片击中。”
“碎片力量过于狂暴，超出她承受极限。血脉被迫强行激活，与外来力量剧烈互冲。”
他隐去管理员、月瑶、源石的核心秘辛，只述表层经过。
骨老默然听完。
再度悬指灵汐眉心，灰光一闪而逝。
耗时更短，洞悉更深。
“远古碎片？”
识海声音带起几分戏谑。
“你确定，那只是碎片？”
林渊心神一凛，面色却平静无波。
“何意？”
颅骨双目锁定林渊，寒意沉沉。
“是秩序基石的碎屑道痕。”
“恰好与一副顶级古战血脉相融纠缠。”
骨老语速陡然变快，狂热彻底压不住。
“活体承载道痕，极为罕见！”
林渊指节悄然收紧。
秩序基石。
从未听闻的秘词。
对方却一语道破，熟稔无比。
“她正在被强行改写。”
骨老声音冰冷直白，不带半分怜悯。
“败，则道化身溃，神魂散尽，不入轮回。”
他顿了顿，嘶哑怪笑响起。
“成，则诞生全新、极不稳定的规则变体。”
林渊心底彻底沉落。
“能治？”他直奔核心。
“治？”
骨老发出骨头摩擦般的嘎嘎怪笑。
“这不是病，是蜕变，是天地规则的强行篆刻。”
“生死二途，无第三种结局。”
林渊眼眸沉沉，寒意彻骨。
“但我能帮她梳理。”
骨老话锋骤然一转。
指尖轻拂灵汐眉心，灰光再度渗入。
原本狂乱躁动的七彩霞光，竟瞬间一滞。
流转轨迹，由无序暴戾，渐趋规整。
“理顺狂暴道痕，调和外来力量与自身血脉的冲突。”
“帮她稳住根基，多留适应的时间。”
林渊干脆利落：“条件。”
骨老目光落向林渊腰间虚空界盘，带着几分赞叹。
“你的空间本源极为纯净，是绝佳疏导媒介。”
“但只靠引导力不够，还差两样东西。”
“说。”
骨老竖起两根枯瘦手指。
“第一，古神陨落之地核心区的一缕尘埃。”
林渊眉头微蹙。
古神陨落核心。
仅是边缘地带，便已是九死一生。
核心腹地，凶险难以想象。
“第二。”
骨老语调骤然绵长，意味深长。
“你初见那枚碎片时，最原始、最真切的感官记忆。”
林渊瞳孔骤缩。
“这段记忆，承载道痕本源信息。”
“唯有你的初触记忆，能让我精准锁定她体内道痕根源。”
林渊瞬间沉默。
交出记忆，便是泄露碎片秘辛。
更致命的是。
源石初现、崩碎、渡力的全过程，皆发生在月瑶的专属空间。
那段画面里，藏着月瑶消散的最后身影，藏着他最深、最不愿外露的秘密。
可低头望去。
软骨台上的灵汐，面色惨白如纸，眉心紧蹙。
唇瓣轻颤，呢喃细碎不清。
体表霞光一次次狂暴冲击，每一次，身躯都随之细微颤抖。
她在硬生生承受规则撕裂的剧痛。
撑不住多久了。
林渊闭了闭眼，再睁开时，眼底只剩坚定。
字字沉凝，如铁落地。
“可以。”
“但你先治。”
骨老发出夜枭般低沉的笑，在狭小棚屋里回荡。
“爽快。我最喜欢懂事的人。”
他转身走回冒泡的坩埚，虚指一点。
数滴异色诡液凌空飞起，落于掌心。
与此同时，林渊神识悄然沉入虚空界盘。
盘面裂痕隐隐作痛，他依旧调动残余精纯空间本源。
悄无声息锁定整座棚屋结构。
肋骨穹顶、骨骼墙壁、软骨地面。
所有支撑节点、衔接纹路，尽数标记。
全程戒备，以防异变。
骨老浑不在意他的小动作。
持液折返，分别轻点在灵汐眉心、心口、丹田三处要害。
诡液触肤瞬间。
七彩霞光骤暗，随即轰然暴涨。
无序的狂涌彻底褪去，化作规整循环的光流。
冲突，肉眼可见地缓和。
“现在。”
骨老转身伸手，语气笃定。
“轮到你了。”
林渊身形未动，声线冰冷固执。
“先稳住她。”
暗红晶石微微闪烁，似在含笑。
“我不耍花样。”
“但梳理需要你的空间本源同步引导，方能效用最大化。”
“记忆，等她稳定再交，亦可。”
林渊深深凝视他数息，终是颔首。
踏步上前，掌心轻贴灵汐额头。
虚空界盘微微震颤。
一缕银灰色纯净空间本源，缓缓渡入少女眉心。
同一时刻，骨老双手灰光暴涨。
灰白道韵与银灰空间之力，两道源流交汇相融。
顺着灵汐经脉，精准缠上狂暴冲突的七彩道痕。
灵汐身躯猛地一颤，溢出一声压抑痛呼。
林渊心神揪紧，渡力不辍。
“稳住，最关键的时刻。”
骨老的声音沉冷响起。
两股力量温柔而霸道，一点点捋顺错乱道痕，缓慢融入灵汐自身血脉。
过程极慢，极痛。
灵汐额间渗出细密冷汗，唇瓣咬得泛白。
紧锁的眉头从未舒展，却不再有剧烈挣扎。
体表躁动霞光，一点点温顺、规整、稳定。
局势渐缓，转机初现。
就在此时，骨老的声音再度响起，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。
“现在，把记忆给我。”
林渊指尖骤然僵硬。
他闭上双眼。
识海深处，尘封画面轰然铺开。
七彩源石悬浮、锁链锁紧、寸寸崩碎。
微光射入懵懂少女眉心。
那道朦胧虚无的身影，散尽最后的光泽。
一缕若有若无的轻叹，萦绕不散。
尽数浮现，分毫毕现。
下一秒。
针尖般细微的神魂刺痛，从太阳穴刺入识海。
记忆，被强行抽取。
林渊全然未曾察觉。
在他闭眼的刹那，骨老两颗暗红晶石之中。
流转的符文速度，骤然暴涨十倍。
阴诡算计，悄无声息，彻底藏于幽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