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前那阵子,老周把档案室的门锁拧开了。
屋里塞着两排铁皮柜,柜顶落灰,靠窗的柜门生了一层锈。老周掏出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,门轴吱呀一声,两人一前一后进去,林向东把门从里面带上。老周放下搪瓷缸,先把话摆在前头:"翻乱了归我归,翻完得给我原样归回去。"林向东说:"您归您的,我看我的。"
第一夜是摸底。老周搬了条长凳,一册册往桌上搬:贷款借据,工资表,历年欠户台账。
欠户名单翻到第三页,老周的手指停了停。上面记着十里铺村的会计名字,欠了厂里八百块铸铁货款,拖了六年。老周说这钱上回他儿子娶亲还提过,说厂里也不差这点。林向东没接话,在名单边上一行"备注"里写了个日子。
工资表老得很,1992年那本边角卷了。林向东翻到一张1993年的设备维修单,单子上的字他认得,横平竖直,是他爹林建国早年管设备时留下的笔迹。
两人都不提这层。老周只是嗯了一声,把单子归回原位。
花名册夹在最底下。17个名字,三个后面用红笔勾了"在册待安置"。有几个名字他已经能对上面孔,都是车间里天天见的人。林向东数了一遍,又数了一遍,没说话。机床的维修单摞了一沓,去年一整年只修过两台,剩下的都停在导轨老化的结论上。家底越翻越薄,翻到后半夜,屋里只剩纸页翻动的声音。
贷款的、工资的、欠户的过完,天色已经往亮里走。林向东把几摞册子归好,手指搭在铁皮柜第二排,顿了顿。
应收账款的分册在一摞登记簿底下压着。他抽出来,翻到最后一册的中段,露出来的那行字是:
"应收账款:待结算,县灌区工程款。"
后头没有数,只有一行潦草的注:经办人调离,暂缓结算。
老周凑过来看,挠了挠后脑勺:"这账封了得有五六年了吧。当年灌区改造,县里还上过报,说全县头等工程。管子拉进去一车又一车,钱愣是没结清,像打水漂了一样。"
林向东没应。他把这一页折了个角,册子合上又打开,像是在等什么,又像在跟自己核对什么。
老周看出他神色不对,问:"咋了?"
林向东把册子往桌上一放,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:"1992年的挂账分册,第三柜上头那格,红皮本子压底。"
老周愣在当场,抬手一抽,没够着。
他把长凳挪过去,站上去,第三柜从上数第一格,柜门一开,压在上面的三本厚册子底下露出一角暗红的封皮。
抽出来一看,牛皮纸包着,红塑料壳面,上头印着"1992年度结算往来挂账清单"。页边发黄,红章盖得齐整。
老周捧着那册清单,看了林向东半晌:"你连哪一格都记得?"
"不记得。"林向东从他手里接过册子,"就是翻的多了,有印象。"
这话半真半假。前世他在这厂里熬了二十多年,这些柜子哪层放着什么,闭着眼都摸得到。眼下不能跟老周说真话,也不能编得太圆,圆了反而露怯。
老周没接话,把册子翻到中间,灌区工程那一页停住,对着单据号看了半天,又从头翻到尾巴,像是想挑出点毛病来。挑不出来。那页上挂账的笔数、单据号填得满满当当,金额栏却只写了个合计总数,旁边用铅笔注了四个字:待有关部门结算。
他放下册子,声音低了半截:"这账,你还真记得。"
"记了多少年的事。"林向东说。
"真要是能要回来,够咱厂吃好几年的。可谁去要?就咱这块破招牌,县里认吗?"
"认不认,先看欠条在不在。"林向东说。老周咂了咂嘴,把那册红封皮的清单掂在手里,又掂了掂:"真要有数儿,光这一笔,解得了厂里一大半饥荒。"
林向东没点头也没摇头:"先别声张。声张出去,账就不是咱们的了。"
林向东把账页折角,拿手按平:"账封了五年,不等于账死。县里欠咱们的,欠条还在。认不认,先得把底摸清。乡里那头,我得去一趟。"
"去乡企业办?"老周问。
林向东点头:"对。先看看,卖厂这事是哪只手在签。"
他掏出随身的小本,在第一页记下五个字:去问经办人。末笔落在纸上,顿了顿,又补了个问号。
"经办人调走了,上哪问去?"老周说。
"调走的人也有单位,有档案。"林向东说,"人走账不散。"
老周想了想:"灌区那会儿,经办人在乡水管站挂过职,临调走那年还来厂里对过账,说账目清楚,就等上面签字。后来一调走,这字就一直没等到。"
林向东把这句话也记进小本:"那先跑水管站,再往县里摸。"
老周没再说话,看他合上本子,又把那册红封皮的清单掂了掂,放回第三柜原处,柜门关得严严实实,像从没人动过。
窗外天已经发白了。厂门口响了两声车铃,两个早班工人探头进来,看见他俩在一堆账本跟前,愣了一瞬,又缩了回去。
老周拍拍裤腿站起来,走到门口,回头撂了一句:
"东子,账里要翻出活物,可别是你凭空想出来的。"
门外脚步声远了。老周在门口把钥匙在裤腰上别好:"明早我还来开门。"门在身后带上。
林向东又把那页折角抚平,回身收拾桌上的登记簿。天光从窗棂缝漏进来,照着档案室一地陈年灰。今天还得先去趟供销社,给闺女把鞋垫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