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日时光，在潜心打磨与静待中悄然流逝。
牧檀将全部心神用于锤炼对天地能量的精细掌控。风的轨迹在他感知中日益清晰，那些随风而来的画面，也逐渐被拼凑提纯，变得越发连贯与具体。
只是，平日上课时，身侧少了那个总爱拽着他衣袖，叽叽喳喳分享各种琐碎见闻的娇小身影，让他心底隐约有些不习惯。
秦慕云现在无论是课上还是课下，基本都已无力再教牧檀更多。这位以学识渊博著称的百代文宗凝视牧檀良久，最终喟然长叹，语气复杂：“檀生，于道之领悟与天地至理的见解上，你已走得太远。为师实已无可教你了。”
欣慰于青出于蓝的骄傲，与一丝被后辈悄然超越的淡淡惘然，在这位老人眼中交织。他拍了拍牧檀的肩，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试炼前一日，牧戈荀与秦慕云先后踏着夜色而来，神情俱是凝重。他们各自将一枚内蕴隐晦波动的玉佩珍而重之地放入牧檀手中。
这是他们以自身精纯修为封存的保命之物，激发时足以挡下当立境强者的倾力一击。这份关切与守护之意，牧檀默默收下。尽管对于牧檀而言，几乎没有任何作用，并且试炼难度基本对标入地境。
他虽为凡体，但以文修之流来说，他本身已经是当立六境的强者。对于天地能量的精细掌控，更是让他本身具备远超自身境界的实力。
只要不出意外，牧檀在试炼之中将会呈现碾压之势。
林芸试炼开启当日，皇家专属的巨型看台之上，已是人头攒动，威仪凛然。帝国重臣，各方势力代表，宗门长老，世家家主……
身影林立，无形中散发的磅礴气息交织成令人窒息的力场，寻常当立境修士置身其中，恐怕都会感到呼吸凝滞，难以舒展。
皇帝天刑烈端坐于最高处的鎏金龙椅之上，冕旒垂落，遮住了半张面孔，唯有一双深邃如渊的眸子淡淡扫视全场。
不怒自威，让得寻常人士甚至不敢与其对视。
他身侧，面白无须，气息阴柔的王公公立于丹陛之侧，此刻正运足中气，高声诵读着诏文：
“皇恩浩荡，泽被苍生！为遴帝国未来之栋梁，铸王朝万世之基石，觅寰宇潜龙之英杰，今日，特启福地——林芸秘境！此乃彰我国威，扬我武道之盛举，亦是为帝国永昌，注入蓬勃不朽之新血！”
“林芸秘境，非凡俗之地！乃镇国神兽寰龙蛟尊上，昔日蜕凡化蛟，得证大道的无上造化之所！其内蕴天地之精，藏日月之华，奇珍迭出，异宝天成。”
“陛下胸怀四海，恩泽八荒，愿将此无上福地，暂开于天下有能之俊杰！宝物，有德有能者居之！此乃皇朝之旷世胸襟，实为天下修行者之莫大机缘！”
一番辞藻华丽，立意高远的话语，将一场充斥着资源争夺，势力博弈与未来押注的试炼，拔高到了“为国选材”，“恩泽天下修行界”的宏大层面。
若是不明背后复杂算计之人，乍听之下，怕真要为这份“皇恩浩荡”而心潮澎湃，感激涕零。
牧檀静立场中，身处无数天骄之间，面色无波，唯有心底一丝讥诮漫开。
若真如此冠冕堂皇，皇室又何必公开秘境，广邀各方？不过是帝国迫于天下诸多强横势力与宗门的潜在压力，不得不做出妥协与分享的姿态罢了。
至于那镇国神兽寰龙蛟？那可是传说中空无级别的神兽，一出世即可镇压一片天下，又怎么可能会甘愿充当镇国神兽？不过是趁其不问世事，只在那处洞天福地之中修炼，便被皇室拿来强行贴金，粉饰门面，这脸皮之厚，也算登峰造极了。
至于所谓“将福地机缘分与天下俊杰”，更是滑天下之大稽。秦慕云曾私下告知，那寰龙蛟虽不嗜杀，对误入其领地，气息纯净的年轻生命也算得上宽容，但这份宽容的界限清晰而冷酷。
仅限骨龄十八岁以下，未曾沾染过多血腥污浊之人。当年天刑烈自恃武力巅峰，意图深入秘境核心寻觅宝物，结果连对方面都未见真切，便被一道隔着遥远距离扫来的蛟尾余波击中，当场帝袍破碎，金血狂喷，足足闭关调养了一月才勉强压下道基之伤。
牧檀初闻时，甚至还想过把寰龙蛟拉入自己的阵营。但念头刚起，便自行消散。这般神兽，本身就不受限制，何来拉拢一说。
王公公终于结束了那长篇宣召。台下汇聚的皆是帝国上层人物或一方豪强，心性城府远超常人，无论内心对这华丽辞令作何感想，面上皆是肃穆恭敬，身姿挺拔如松，无一人流露不耐。
“吉时已至！”王公公深吸一口气，老眼精光一闪，气沉丹田，声浪陡然拔高，轰然传遍全场每一个角落：“恭请参与此次林芸秘境试炼之各方俊杰入场！”
“太子殿下，天刑明，入场——！”
唱名声起，一道身影率先而动。天刑明一袭简约而贵重的明黄锦袍，面含温润笑意，朝四方略一颔首，随即足尖在玉石地面轻轻一点，身形便如清风流云般飘然而起，掠过数十丈距离，潇洒从容地落在试炼场最中心的位置，瞬间吸引了全场大半目光。
“四皇子，天刑清，入场——！”
“三皇子，天刑浩，入场——！”
……
“雨濯学院，本届年轻一辈前十，入场——！”
……
唱名声连绵不绝，一道道年轻的身影随之展动身形，携带着强弱不一的波动，相继落于宽阔的试炼场内。场中气息顿时变得活跃。
绝大多数入场者周身都隐有光华流转，赫然皆是已成功引元入体，踏足入地境的修士，最差的也能感知到仙元，气血充盈，距离踏足入地也仅仅一步之遥。
而此刻所有目光汇聚的焦点之一，无疑是最后一个被唱名的青年——
他身着一袭湛蓝如深海的长袍，身姿清瘦挺拔，卓然立于人群之中。
“帝国丹道第一宗师，陈世东大师座下亲传，海无霜，入场——！”
他缓步而入，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。容貌俊逸，面色略显苍白，一双眸子平静幽深，顾盼间似有星辉流转。尽管年轻，但举手投足间那份沉凝气度，已隐隐透出未来丹道宗师的雏形。
他的出现，不仅引得看台上诸多势力代表侧目，更让场中不少年轻女修眼中异彩连连。
“以及，开国元勋，镇国大将军，牧戈荀将军之子——牧檀，入场！”
当这个与前缀相比略显单薄的名字被唱出时，场中那因众多天骄入场而沸腾炽热的气氛，骤然出现了片刻极为诡异的凝滞。
无数道目光，带着好奇与审视，齐刷刷地投向入场通道。
牧檀一步一步平静走出，步伐沉稳，与之前那些天骄的入场方式截然不同，外表不过一个最寻常不过的文弱书生，坦然地步入这片汇聚了帝国当代最耀眼年轻修士的场地。
窃窃私语声无法压抑，在看台的各个角落窸窸窣窣地蔓延开来，汇聚成一片低沉的嗡嗡背景音。
“牧檀？便是那位天生绝脉，无法感元的牧将军独子？”
“正是他。牧将军英雄盖世，军功彪炳，可惜子嗣……”
“一个不能修炼的凡体，说难听点就是废物，这种实力去参加试炼，他进去作甚？观景么？”
“听闻在文道书院，倒是颇得秦慕云先生赏识，有些才名。可此地是林芸秘境，是搏杀争夺的试炼场，才名顶何用？莫非陛下……”
“噤声！你我心照不宣即可。只可怜牧将军，怕是心头滴血，也无可奈何。”
议论声交织弥漫，几乎所有人都已认定，皇帝天刑烈特旨允许牧檀参与此次试炼，是一着近乎阳谋的狠棋。借秘境之中天然的凶险和无序的争夺，让这位将军府唯一的继承人“合情合理”地消失。
既全了皇帝“广纳贤才”的仁德之名，又兵不血刃地削去了功高震主的牧家未来的希望。
高台之上，专为功勋重臣及其家眷设立的席位中，牧戈荀，柳月，以及特意前来观礼的秦慕云，和几位难掩铁血气质的将军府将领，皆不约而同地身躯绷紧。
牧戈荀手紧握成拳，手背上青筋如虬龙凸起，微微颤抖；柳月美眸泛红，死死咬着下唇；秦慕云面色沉凝，长须无风自动；几位将领更是额角跳动，眼中怒火如欲喷薄。
似乎是在无声宣告着内心的愤怒和天刑烈让牧檀“送死”的阳谋。但他们都心知肚明，知晓以牧檀的实力完全能够全身而退，只是表面功夫上得过得去。
但他们脸上的沉痛表情，落在周围无数道或明或暗的审视目光中，恰好完美印证了外界的猜测。牧家，正在承受着来自帝王的打压与算计。
太子天刑明立于场中，目光淡淡扫过高台上“强忍悲愤”的牧家众人，又掠过平静走入场中仿佛毫无所觉的牧檀，眼底深处，一丝满意的笑意，倏忽即逝。
许多围观者亦暗自摇头，叹息声此起彼伏，已提前为那位注定要陨落于秘境中的少年将军之子，奏响了无声的挽歌。
要怨，便怨命吧，谁让他生在了一个过于显赫，又功高震主的将门之家。
“牧檀哥哥——！”就在这片被种种复杂心思所笼罩的压抑气氛中，一声清脆欢快的娇唤，满是毫不掩饰的惊喜与依恋骤然响起，打破了场中的凝滞。
一道明丽娇俏的粉色身影飞奔而出，目标明确地扑向场地中央。牧檀闻声，平静无波的眼眸微微一动，侧首望去。当那道熟悉的粉色身影映入眼帘时，自然地张开双臂。
下一刻，温香软玉满怀。
天刑云溪用尽了全身力气般撞进他怀里，牧檀无奈笑道：“小心点，大家看着呢。”
小丫头小脑袋依赖地在他胸前蹭了又蹭，声音带着娇蛮的委屈：“坏牧檀哥哥！七日都没见到牧檀哥哥了！不管不管！我就要抱！现在就要抱回来！”
这全然不顾场合的依恋与撒娇，让周围无数等着看“将军府悲剧”的旁观者都愣住了。有些贵女甚至掩口，眼中流露出复杂难明的神色。
听着小姑娘这“蛮不讲理”的控诉，感受着怀中真实而温暖的依偎，牧檀无奈地摇头，任由小姑娘抱着。
这自然的互动，于冰冷权谋场中突兀绽放出温暖与依恋，让整个场面的氛围都变得微妙而复杂起来。
然而，俯瞰全局的皇帝天刑烈，那双深如寒潭的眼眸望向相拥二人，眸底骤然掠过一丝冰冷厉芒。
一切皆如所料。目的已达，棋子归位。云溪，朕的好女儿，你对朕而言，最后的用处，也已尽了。
王公公敏锐地捕捉到皇帝眉宇间的波动，立刻心领神会，猛地踏前一步，立于丹陛最前方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在台上高声宣布：“吉时已到！秘境门开！林芸秘境试炼，现在开始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