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着牧檀与天刑明达成共识,二人皆是对着朝廷局势进行了分析。越是交谈,天刑明对牧檀的欣赏之意便越是浓厚。
而从太子那看侃侃而谈中,牧檀也模糊地感知到了当今天子天刑烈那令人发指疑心。
或许对天下百姓而言,他是一位能带来安稳的皇帝;但对于一个帝国来说,君主若将全部心力都聚焦于内部权谋斗争,猜忌功臣,忽视真正的人才与国政,这无疑是动摇国本的大忌。
空耗国力,或许能清除内部隐患,但更多的是帝国实力下降,使得周边国家虎视眈眈。
如今是天刑帝国余威尚在,国力在十余年的积累中具有极强的底蕴,使得周边国家有心而无力。但若是再任天刑烈如此内耗下去,和平的局面恐怕终将难以为继。
这一番交谈,竟让二人生出一见如故之感。尤其是天刑明,心中更是涌起一股相见恨晚的慨叹。他想,若是自己能早几年遇到牧檀,或许许多布局便能更早更周全地展开。
不过他也清楚,这想法多半是奢望。因为牧檀是最近一两年才从凡体到文修真正蜕变,自身心境也随之上升,若是早点相遇,说不定反而适得其反。
二人就这样在茶香与深谈中度过了一个时辰。末了,天刑明率先站起身,对着牧檀郑重地作了一揖,语气诚恳:“檀兄今日一席话,鞭辟入里,令孤茅塞顿开,实乃开辟眼界之风,孤在此谢过了。”
牧檀亦起身,端正地回了一礼:“殿下言重了。不过是些浅薄的愚见,能对殿下略有启发,已是在下的荣幸,实不敢当殿下如此大礼。”
天刑明脸上露出真诚的笑意,再次拱手:“既如此,孤便不再叨扰,以免坏了你与小妹游玩的兴致。我们,七日后的林芸秘境中再会。”
“殿下慢行,秘境之中,再会。”牧檀同样拱手作别。
待天刑明带着随从离去,牧檀方才转身走出雅致的包厢。门刚一打开,一道娇小的身影便带着香风扑了过来。
天刑云溪把小脸埋在他肩头,小嘴高高嘟起:“牧檀哥哥坏,说好的陪云溪逛街的,结果和皇兄玩了一个多时辰,云溪不开心,云溪要牧檀哥哥抱。”
牧檀无奈地拍了拍小姑娘的后背,柔声道:“好了好了,是我的不是。看,天色尚早,我们这就继续去逛,把西市还没走过的好玩地方都走一遍,好不好?”
小姑娘却不肯轻易下来,反而手脚并用地往上爬了爬,转而搂住他的脖子,耍赖道:“不要!云溪累了,要牧檀哥哥背!不然……不然云溪今天就不理牧檀哥哥了!”她说着,还故意把小脸扭到一边,做出气鼓鼓的模样。
牧檀拿她没办法,只得笑着摇了摇头,微微蹲下身:“好好好,背,背,上来吧。”
天刑云溪这才转嗔为喜,欢快地攀上他宽阔的后背,一双小腿还愉快地轻轻晃荡起来。牧檀稳稳地背起她,重新走入喧嚣的街市。接下来的半日时光,便在小姑娘一刻不停的叽叽喳喳声中,悄然流淌而过。
半天光景一闪而逝,日落西沉,牧檀带着小丫头几乎逛遍了整个西市。伴随着落日余晖逐渐金黄,一天之行也逐渐落入尾声。
牧檀背着小丫头,缓步走在通往沁芳斋的安静长阶上。周遭的喧嚣渐渐远去,背上的小姑娘也安静下来,只将软软的脸颊贴在他后颈处。
过了一会儿,她闷闷的声音传来:“牧檀哥哥。”
“嗯。”牧檀轻声应道。
“牧檀哥哥……会一直像现在这样,陪着云溪吗?”小丫头没头没脑地忽然问出这么一句。
牧檀眉头微微一蹙,脚下步伐险些顿住。他平静开口:“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?”
天刑云溪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把他搂得更紧了些,声音带点委屈:“因为……因为牧檀哥哥从和皇兄交谈过后就没那么在意云溪了,牧檀哥哥有心事。”
牧檀的脚步彻底停了下来,微微侧过头,似乎想看看背上小丫头的表情,但最终只是眼帘微微垂下。片刻沉默后,缓慢而坚定开口道:“会的,一定会。”
小丫头眉眼弯弯,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弯起。她悄悄从牧檀背后伸出自己白嫩的小手,用小指轻轻勾了勾牧檀身侧的手。
“那……拉钩?”
牧檀温和道:“嗯,拉钩。”
将小丫头安全送回沁芳斋门口,牧檀刚蹲下身,天刑云溪便灵巧地从他背上跳了下来。她站在他面前,双手背在身后,脚尖无意识地在地上划着圈,小脸上露出一抹神秘兮兮的笑容,大眼睛扑闪扑闪地望着他。
“牧檀哥哥,你先闭上眼睛。”
“嗯?”牧檀直起身,看着她古灵精怪的模样,轻笑道,“怎么了?”
“哎呀,牧檀哥哥你先闭眼嘛!快点快点!”小丫头不依,跺着脚催促,脸颊微微泛红。
牧檀拗不过她,只得含笑依言,缓缓闭上了双眼。
视线陷入黑暗的下一刻,他便感到小姑娘踮起脚尖,一双柔软的小臂轻轻环过他的脖颈,带来一阵清甜的的馨香。紧接着,一点微凉细腻的触感贴上他的皮肤,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戴在了他的颈间。
“好啦!可以睁开啦!”
牧檀依言睁开双眼,低头看去。
一条样式简洁的白玉项链,并不奢华,甚至可以说是朴素。方寸大小,色泽匀净如落雪覆银,随动作漾开细碎柔光,显得清寂而矜持。
小丫头已经退开两步,仰着小脸看他,落日最后的余晖恰好落在她的发梢上,为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。她背着双手,身体微微前倾,脸上带着几分小狡黠的期待和开心。
“牧檀哥哥,七日后见啦!”
她清脆地喊了一声,然后不等牧檀回应,便像只快乐的小雀儿,转身蹦蹦跳跳地跑进了沁芳斋大门内,只留下一道娇小活泼的背影,看着小丫头的背影,牧檀轻轻点头,声音稳稳落入天刑云溪耳中:”嗯,七日后见。“
回到将军府,牧檀静坐于修炼所用的密室之中。如今朝廷局势越来越复杂,甚至已经开始牵连到非功臣的势力。若是再这样下去,将军府势必会势微。
需要有一样东西破局。
但这东西,是什么?
牧檀说不清,但本能地觉得,应该有一件东西,能够让自身局面更加清晰,让自己稍微获得一些主动权。至少,信息掌握要比现在多。牧檀就这样沉思着,寻找破局之法,但最终无功而返。这种感觉,太微妙了。
随着牧檀的思考越发深入,周围的一切仿佛都逐渐远离。密室内的空气似乎凝滞,无形的能量再度悄然笼罩了他周身。
淡淡的的荧光自牧檀周身闪烁,让他沉静端坐的身影看起来有些朦胧。与此同时,一股奇异的思路,似乎真的在他脑海深处滋生。
一闪即逝,但又确实存在。
牧檀想要抓住,便一直持续着这种奇妙的感觉,试图维持它,滋养它。
就在牧檀聚精会神之时,一股轻柔的微风拂过他的脸颊,让牧檀的状态瞬间一滞,硬生生从这种玄妙的状态中脱离出来,眼中带着懊恼,看向一旁突然被风打开的木窗。
此刻,窗扉正微微敞开一条缝隙,一缕微风正徐徐钻入。
“早知道如此,就应该思考之前检查一下。“牧檀暗自摇头,一边平复着体内略有波澜的气息,一边起身关窗。就在手触碰床沿的刹那,突然一股奇异的感觉在脑海之中响起。
牧檀动作骤然一滞,随即抬手轻探,任由微凉的风在指缝间穿梭流转,他微微一顿,再将手掌缓缓翻起,掌心朝上,静静托着漫天游走的风势悬于半空。
他的全部感知,在一瞬间被无限放大聚焦,集中于那弥漫在身周无处不在,流动不息的——
风。
那游走于天地之间,无形无质,却几乎遍布世间每一个角落。磅礴的天地能量顺着它的轨迹流淌奔涌;而它自身,又是从这无穷的天地能量中孕育诞生。
在这一刻的明悟中,牧檀恍然觉得,这天地间的风,与自身那玄妙的能与天地能量共鸣的感知之间,似乎存在着某种同源共生的极为紧密的联系。
仿佛这风,本就是延伸出去的属于他感知的一部分。
“天地能量……或许可以依附于风,随风而行,随风而观。”这个念头落入心田,瞬间生根发芽。牧檀就这样保持着抬手的姿势,缓缓闭上双目,心神彻底沉入与天地之间那种若有若无的玄妙联系之中。
先前那只能模糊感应到的无形无相的天地能量,在他感知中骤然变得清晰,不再是虚无一片,化作无数道清晰可见的轨迹流淌。随着游走的风,逐渐扩散至各方各处。
紧接着,无数模糊闪烁的画面,仿佛被风携裹着,又仿佛本就蕴含在那些随风流淌的天地能量之中,开始源源不绝地涌入牧檀的脑海。
跳动的烛火,桌椅的轮廓乃至寂静无人的院落,在月光下摇曳的花草……视野继续飞速扩张,越过将军府的高墙,看到了府外行人稀少的清冷街道,更远处其他府邸隐约的灯火……
风过之处,天地之间,清晰可见。
此刻的牧檀,仿佛与天地真真正正的融为一体。自己便是这方天地,这方天地便是自身。能感知世间所发生之一切,以风为眼,以天地能量为基,将整片天地一览无余。
尽管因为自身精神尚且有限,这种玄妙感知所能清晰覆盖的范围,大约只在方圆三十余里,但这已经足够了,甚至堪称惊人。
要知道,即便是父亲牧戈荀那般久经沙场神魂,其全力释放神识所能清晰感知的范围,也不过十余里。据父亲所说,即便是当今天子天刑烈,修为达到风云境巅峰,其神魂感知的极限距离,恐怕也难以超过二十里。
这一次无意中的尝试与领悟,无疑为牧檀推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,让得牧檀对于天地之间的掌控,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。
牧檀缓缓睁开了双眼。沉静的眼眸深处,此刻难以抑制地燃起两簇炽热的光芒,一抹长久以来罕见的属于少年人的兴奋与锐气,在他脸上浮现。
或许,从今往后,攻守之行,将不会再如此被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