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秋之前,楚寻把西边那条药路走了一遍。
从石壁通道往西,过河,穿林子,到赵婆婆的寨子。再往西走,翻一道岭,沿山脚绕半圈,有一个更小的寨子,七八户人家,靠采药和打猎过活。寨子里的人认得楚先生,也认得姓陈的后生。楚寻到的时候,寨子口一个老太太正晒药,见了他背上的药包,先问了句“是陈娃子让来的?”,再一看脸,又摇头:“不是。你是楚先生什么人?”
“徒弟。”
老太太哦了一声,往寨子里让。姓陈的去年冬天来过一趟,搁下几包药,住了两天,帮寨子里修了修药棚子的顶。走的时候说开春再来,开春没来,入夏也没来。老太太有点担心,问楚寻路上见没见着人。
楚寻说没有。他在寨子里把药搁下,问了姓陈的长相。老太太说瘦高个,话不多,虎口有疤,右手。左耳朵缺了一小块,冻掉的。去年冬天来的时候穿一件灰扑扑的短褂,背一只旧布包,别的没什么了。
楚寻把特征记下。出了寨子继续往西,又翻了一道岭,山脚下没路了。药路到这儿断了头。他在岭上站了一会儿,往西看,一片荒草坡,坡底下有条干了的河沟。沟对面隐约有条踩出来的窄道,被草盖了大半,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。
“还往西?”莎莉问。
楚寻看了看天色。日头偏西,再走就天黑了。“下回。先把这条路的药点摸清楚,回去画个图。下趟来的时候带够了药,沿着路走到底。”
两人原路折返。回到古堡之后,楚寻把药路的几个点标在帛书上。赵婆婆寨子一个,小寨子一个,岭西那个断了头的地方一个。加上之前图上标的那三个,西边这条线一共六个点。他爹的图上只标了三个,师父走出来的比图上多一倍。
“你师父走的路比他爹留的图长。”莎莉看了一眼图,说了一句。
“他多走了十几年。”
入冬前,阿霜从霜狼族捎了信来。说族里来了个外族人,瘦高个,右耳朵缺了一块,虎口有疤。在族里住了两天,跟大祭司说了几句话,问了问北边药路的事。大祭司让他住了,管了饭,走的时候给了他两包干粮。
楚寻看完信,当天晚上收拾东西。
“姓陈的往北去了。他把西边那条路走完了,现在开始走北边。”他把布包系好,“我明天去霜狼族。”
莎莉已经在系自己的布包了。
第二天清早两人往北走。到霜狼族时,大祭司在石屋门口晒太阳,见了他们,抬了抬下巴。
“来找那个姓陈的?”
“嗯。他往北去哪儿了?”
“旧猎场。他说楚先生在北边山口搁过药,他去看看还在不在。”大祭司顿了顿,“我跟他说山口那边风大,入冬站不住人。他说去去就回。走了五天了。”
楚寻把布包往肩上一甩,转身就走。莎莉跟上来。大祭司在后面喊了一句:“多穿点!山口那边夜里冷!”
两人往北赶了两天,到了旧猎场。石屋里没人,但地上有烧过火的灰,搁着一块啃了一半的干饼。楚寻蹲下来摸了摸灰,凉透了,至少是两天前烧的。他出了石屋往北看,山口方向灰蒙蒙的,风卷着碎雪粒子往下灌。
“他去了山口。”楚寻站起来。
两人顶着风往北走。翻过两道山梁,山口在眼前了。风大得人站不稳,莎莉的狼耳被吹得紧贴脑袋,楚寻把旧棉袄裹紧了,低着头往前拱。
山口中间的扁石头上,他上次搁的那块“回头”骨片还在。骨片旁边多了一样东西——一块空白骨片,压了块碎石头。楚寻蹲下去拿起来,翻过来,背面刻着字。歪歪扭扭的,笔画不稳,像是冻着手刻的。
“楚寻。我是陈青。你师父让我守西边药路,我守了两年。北边这条我走完了,药点都还在。你师父没走完的路,我替他走完了。我往南去了,回青石寨。你要是找我,去青石寨南边的渡口。”
楚寻把骨片攥在手里,站起来往山口外面看了一眼。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。风从外面灌进来,呜呜响。
“他回去了。”楚寻把骨片收好,“青石寨南边渡口。我师娘坟那个坡底下。”
莎莉点了下头。两人转身往南走,风从背后推着,比来时走得快。
到渡口那天,远远看见坡底下的木屋烟囱冒烟了。楚寻涉水过河,走到木屋门口,门开着。屋里一个瘦高个正蹲在灶前烧火,听见脚步声转过头。右耳朵缺了一小块,虎口一道旧疤。
“楚寻?”他站起来,手上还攥着柴。
“陈青?”
“是。”他搓了搓手上的灰,“你师父的骨片我看了。你刻的那个‘回头’。我往山口走了一趟,把北边的药点摸了一遍。你师父没来得及走的,我替他走了。”
楚寻在灶边坐下来。陈青给他倒了碗热水,又给莎莉倒了一碗。
“西边那条路我也走完了。从石壁往西,翻两道岭,一共六个药点。三个还搁着药,三个空了。空的那几个我补上了,搁在药王寨让孙苗帮着配的。”陈青自己也倒了碗水,坐下来,“你师父走之前跟我说,他这辈子走了三条药路,南边一条、西边一条、北边一条。他走不完,让我接着走。我走了两年,走完了。”
楚寻端着碗喝了一口水。屋里安静了一阵。
“往后呢?”他问。
陈青想了想。“往后我留在这儿。渡口这边,你师娘的坟,吴婶年纪大了,我替她看着。药路有什么动静,我传信给你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你师父说你迟早会来。他说你这人慢,但肯定会来。让我等着就行。”
楚寻把碗搁下。灶膛里的火映着两人的脸。陈青话不多,说完就蹲回去添柴了。
“行。”楚寻说,“你留这儿。我那边有事,托人捎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