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在那块干硬的纸面上站了好一会儿。
确认脚下踩实了,他才慢慢蹲下来,手掌贴着地面用力压了压。这纸背比刚才那片白地还要糙,表面浮着一层细细的毛屑,没有墨,没有字,也没有那种吸人往下陷的软劲。干、硬、冷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纸屑,往前看。
前面还是纸。平平整整的灰白纸背,一直铺到视野尽头。没有路标,没有碎字,也没有雾气。干净得让人觉得空旷。他低头把印章揣进兜里,开始往前走。
鞋底踩在纸背上,发出很轻的沙沙声。没有留下脚印,也没有长出草。这纸背不接纳东西。不写字,不生字,只是老老实实地垫在脚底下。
走了大半天,他停下来歇脚,回头看了一眼。来时的路依然空旷,连个折痕都没有。
他正想继续走,忽然听见前面有一点动静。
不是风声。像有什么东西在纸面上蹭。他顺着声音往前走了一段,看见前面不远的纸面上,趴着一个人。
那人脸朝下趴在纸上,半个身子一动不动,一只手还在纸面上慢慢划拉。像是在找什么东西,又像是一个字没写完,在用手指描摹笔画。
他走过去,蹲在那人身旁。
“你还好吗?”他问。
那人停了下来。慢慢地,那人撑起胳膊,抬起了头。是一张枯瘦的脸,颧骨高高突起,眼窝深陷,嘴唇干得裂口子,满脸都是灰白的纸粉。那人眯着眼,费力地看了他好一会儿,才发出一点声音。
“你……从哪边来的?”
“西边。”
那人听到这两个字,眼皮剧烈地颤了两下。“西边?西边还有活人?”
“算不上活人。”他说,“只是还没死透。”
那人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干咳了两声,那声音像破纸被风吹烂了。那人撑着地,想坐起来,可试了两次都没成功。他伸手扶了那人一把。那人的胳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轻飘飘的。
坐起来后,那人靠在半空中喘了半天,才指了指自己刚才趴着的地方,纸面上有一道极浅的划痕,像是一个没写完的字。
“我在找我的名字。”那人声音嘶哑,“掉下来的时候,什么都忘了。只记得自己的名字里有个‘木’字旁。我就在这纸背上划,划了不知道多少遍,总觉得能划出一个对劲的来。”
他低头看了看那道划痕。是一道竖,旁边带了一撇,什么字也不是,就是个坏死的笔画。
“我帮你写。”他说。
他伸出手指。手指上干干净净,掌心也没有暗痕了。他想了想,把手指按在纸面上,开始划。一横,一竖,一撇,一捺。一个很简单的字。
“林”。
(第三十一卷 第六十八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