谈话室内，空气安静。录音设备无声运转，记录下每一句对话。
林艳的姿态始终从容克制。面对薛力和陈晓然抛出的关于弟弟、关于四名死者的问题，回答条理清晰，逻辑严密，没有明显漏洞。她坦然承认弟弟遭受霸凌，承认自己当年四处申诉翻案失败，但是绝不主动把自己和那四起离奇死亡联系到一起。
“你博士主攻方向是临床药理学、病理生理学。” 薛力继续提问，“你的专业，对人体药物反应、微量药剂代谢、不同物质联合作用的效果，有很深的研究。”
“这是我的专业领域。” 林艳坦然点头，“多年科研学习，确实熟悉这一块。”
“我们现在有理由怀疑，吴景明、周予安、赵嵩、高振邦，这四起死亡，并非意外、自杀、车祸。而是人为利用药理知识，设计出来的伪装命案。凶手精通药理，熟悉人体生理，懂得挑选常规毒检难以检出的物质，制造看似自然死亡的假象。” 薛力目光落在林艳脸上，“听完我说的这些，你作为药理学博士，你怎么评价这样的作案手法？”
林艳指尖在桌面轻轻搭在一起，神色没有慌乱，冷静客观地分析起来，仿佛在参加一场学术研讨会。
“从药理学理论层面，存在可行性。” 林艳不回避话题，“使用代谢速度极快的实验级物质，或者利用多种合规物质联合药理协同效应，确实可以诱发人体器官急性衰竭。部分科研制剂，不在普通法医毒检筛查清单当中。但是，实操层面难度极高。要精准控制剂量、起效时间。还要精准掌握目标人物的身体状况、生活习惯。需要对目标个体做长时间深入调查。”
她说得完全切中四起案件的真实作案逻辑。但是，仅仅是站在科研人员的角度做客观技术评价，完全不涉及自身。
陈晓然跟进发问：“2017 年 7 月13 日，吴景明死亡当晚。有线索显示，你人就在清江市，并非如对外登记记录一样待在江海医科大学实验室。当年实验室打卡、宿舍门禁刷卡，是你的同学拿你的校园卡代为刷卡，制造你身在数百公里之外的假象。这件事，你怎么解释？”
终于抛出第一块重磅线索。
听到这句话，林艳镜片下的眼眸微微收缩。这是整场谈话到现在，她第一次出现明显的情绪波动。但仅仅持续半秒，迅速平复。
“确实，那一段时间，我曾经短暂离开江海，返回清江处理私人私事。” 林艳没有否认代刷卡这件事，坦然承认，“我家里接连遭遇变故，弟弟离世，母亲病逝。心理状态很差。偶尔会申请外出，回来清江散心。不想课题组导师过多干涉我的私人生活，所以请同实验室的师妹帮忙代为打卡签到。属于科研学生圈子里面并不少见的小事。”
“2017 年 7 月 13 日，也就是吴景明遇害当晚，你身在清江。那一夜，你在哪里，做了什么？” 陈晓然追问。
“时间过去太久，距今九年。很多细节记忆模糊。” 林艳缓缓开口，“我那几天回到清江，住在老城区我父亲林守义的家中。晚上在家休息。没有出门。事隔九年，没有消费记录，没有监控，很难再找到佐证。”
她承认本人案发时身在清江，具备作案时间。但是，给出的不在场说辞，是待在父亲家中。没有其他旁证可以证实，同样也没有办法直接证伪。
薛力继续推进：“2020 年，康和私立医院，周予安死亡的那段时间，你以市医学会合作研究员的身份，可以自由出入住院部那一层楼层。这份登记记录白纸黑字留存。”
“没错。” 林艳点头，“当年有一个跨院药理调研项目，我作为外单位研究员进入康和医院查阅病例资料。我拥有楼层通行权限，仅限于科研工作用途。但是，我并不认识周予安医生。我从来没有进入过他的值班室。”
“2023 年 11 月 7 日，赵嵩环山公路车祸死亡。案发前一周，洗车美容店监控拍到，一名身形、发型和你高度相似，佩戴口罩的女性，靠近赵嵩 SUV 车头空调进风口。” 薛力抛出第三条线索。
林艳听完，轻轻皱了皱眉头：“清江这座城市不小，身形相似的女性有很多。监控画面分辨率有限，口罩遮挡面部，不能因为身形相似就认定那个人是我。那段时间我确实回清江出差，去过不少公共场所。但是我不记得去过那家洗车门店，更不记得靠近过一辆陌生 SUV 车头。”
每一条线索抛出来，她都给出合理解释。不激烈抗辩，不情绪激动，冷静地划出证据的局限性：代刷卡只是学生偷懒；监控身形相似不等于本人；有楼层通行权限不等于进入值班室。
谈话一点点消耗时间。两个半小时过去。
薛力看一眼墙上时钟。留给谈话的时间已经不多。他抛出下一个关键点。
“两年之前，一封匿名举报邮件，附带完整详实证据，把当时的市长高启山送进监狱。发送邮件使用多层网络跳板隐藏 IP。我们查到，在举报邮件发出之前三个月，你网购过同款网络代理跳板硬件。”
林艳表情依旧平静：“我从事网络科研文献查阅，经常需要访问国外医学学术数据库。购买网络跳板硬件，是为查阅外文科研资料使用，很正常。不能因为我买过这个设备，就认定我发送过那封举报邮件。”
所有的间接线索，全部被她用合理的客观理由一一化解。每一条线索单独拿出来，都无法钉死她的罪行。
谈话已经接近三个小时。按照规定，这种非传唤的协查谈话，不能无限延长。
薛力决定，打出手里这一张重量级的牌。
“几天之前，我们在你的父亲林守义家中，扣押了一份你多年存放在他家书柜顶部的牛皮文件袋。” 薛力目光直视林艳，“袋子里面，大量手写、打印材料。包括你对弟弟林晓阳霸凌事件的走访记录，对吴景明、周予安、赵嵩、高振邦四个人的完整调查档案，还有大量药理学实验文献笔记。你耗费数年时间，把四个人身体弱点、生活习惯全部调查得清清楚楚。这件事，你有什么要说的？”
听到牛皮文件袋被警方扣押，林艳身体坐在椅子上，脊背微微挺直。这一次，她沉默了更长的时间。
终于，她缓缓开口。
“那些材料，是我当年想要翻案搜集的调查资料。” 林艳声音淡淡的，“我一直没有放弃为我弟弟寻找真相。我调查那四个人，是希望能够找到证据，证明当年天台之上发生的真相。希望可以通过法律途径，追究他们当年霸凌致人死亡的责任。搜集药理文献，单纯是我个人的专业阅读。搜集资料，不等于我会去杀人。调查一个人，不等于我要剥夺对方生命。”
逻辑依旧闭环。搜集全部情报，目的可以被解释为翻案取证，而不是策划谋杀。
陈晓然开口：“那只加密 U 盘，同样存放在文件袋当中。还有你的私人加密云盘，两百 G 存储空间。里面存放了什么？你是否愿意提供密码，配合我们调查？”
林艳抬眼看向两位警察，语气礼貌但是立场坚决：
“U 盘、云盘属于我的个人隐私。里面是科研资料，私人回忆。在没有确凿证据证明存储内容和刑事案件相关的前提下，我没有义务向警方交出密码。”
谈话走到僵局。
所有间接证据全部摆到台面，但是林艳滴水不漏。承认动机，承认调查行为，承认具备专业能力，承认具备作案时间。但是坚决否认自己实施杀人行为。
没有直接物证，没有口供。继续询问下去，很难获得新突破。
薛力合上手中的笔记本。
“今天谈话就到这里。感谢你的配合。后续如果案件侦查需要，我们还会再联系你。你可以离开了。”
林艳站起身，整理一下衬衫衣角。平静地点头，转身迈步走出谈话室。
看着她离去的背影，陈晓然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“心理素质太强大。整整三个小时问话，几乎没有出现致命破绽。我们手里一整套间接证据链，但是没有任何一环可以独立把她钉死。”
薛力站在窗边，看着楼下大院，林艳的身影走出公安局大楼，坐进自己私家车，发动车辆驶离大院。
“她知道我们手上掌握多少线索了。” 薛力神色凝重，“接下来，她极有可能会立刻着手销毁残存证据。我们必须加快侦查脚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