距离下午三点的谈话还有几个小时。专案组抓紧时间梳理与林艳相关的最后一条重大支线：两年前扳倒前市长高启山的匿名举报人。
虽然我们已经有大量侧面痕迹指向林艳，但是依旧缺少可以把她和那封举报邮件绑定在一起的证据。而这一条线索，可以进一步印证她完整的行事逻辑：先清除保护伞，让高振邦体会家庭破碎的感觉，再完成最后一桩复仇。
网安组把两年前举报邮件全套附件材料重新调出来，铺放在会议桌上。扫描件、流水照片、录音片段。
“邮件发送时间，2024 年 9 月 27 日。” 网安侦查员指着屏幕上的时间戳，“又是 9 月 27 日，她弟弟的祭日。选择这个特殊日子发送举报信，同样带有仪式感。”
薛力指尖点过屏幕时间：“9 月 27 日，弟弟林晓阳忌日。她选择在这个日子，寄出扳倒高启山的举报材料。时间点不是巧合。”
“举报材料里面，有几段私人录音。” 陈晓然播放音频片段。录音音质不高，是隐秘录制。内容是高启山和商人的私下谈话，谈及工程利益交换。录音里面，只能听见两名男性对话，没有第三人声音。无法从录音里面找到林艳的声纹。
“这份录音，她是怎么拿到的？” 老冯皱起眉头，“高启山当时身居市长高位，戒备森严。普通人想要录到这种私密谈话，难度极高。”
“结合之前扫描件背景露出的《临床药理学进展》期刊。” 薛力思索，“不一定是她亲自去录。有可能是高启山官场斗争当中的对立者，手里掌握材料，林艳通过匿名渠道接触对方，以掌握高启山儿子当年校园霸凌的往事作为交换，拿到整套贪腐证据。她不需要亲自去录音，只需要拿到现成材料，整理之后发出举报邮件。”
“但是全部都只是推测。” 陈晓然说道，“没有证据可以证实这个交换过程。”
这时，小陆想起一件事。之前从林守义家里扣押回来的牛皮文件袋，里面厚厚的纸质档案。会不会里面藏着和举报信相关的线索。
众人重新翻阅那一摞纸质材料。翻到档案靠后部分。一份打印的备忘录引起大家注意。不是林艳手写，是打印文稿，没有署名。
“高启山不倒，高振邦永远有靠山。若将来对高振邦动手，高家会动用全部资源干预案件，掩盖真相。必须先行瓦解保护伞。搜集整理材料，合适时机递交。”
寥寥数行打印文字，白纸黑字。清晰写出她的计划逻辑：先扳倒保护伞，再处置高振邦。
“就是这个。” 陈晓然指尖敲在打印备忘录上，“文字内容直接印证我们的推测。她早就规划好，复仇顺序之中，要提前打掉高启山。这份备忘录，出自林艳整理的档案袋。虽然是打印件，没有手写签名，但是属于强有力的间接书证。”
网安侦查员补充：“还有网购记录佐证。举报邮件发送之前三个月，林艳网购过多层网络代理跳板硬件。收货地址是她的私人公寓。硬件本身属于通用电子产品，市面上任何人都可以购买，不能直接定罪，但是和备忘录、邮件发送时间线三者互相呼应。”
几条线索互相咬合，形成完整逻辑链条。
现在，时间来到下午两点四十。距离林艳抵达刑警大队，只剩下二十分钟。
薛力和陈晓然，来到专门布置的谈话接待室。房间不是冰冷的审讯室，是柔和的普通会客谈话室，圆桌，两把沙发座椅，桌上摆放矿泉水。墙上的录音录像设备已经开启，全程无声记录。
“记住谈话节奏。” 薛力低声对陈晓然说道，“先从普通社会关系询问开始，聊高中，聊弟弟林晓阳。看她如何叙述往事。不要一上来抛出吴景明老宅纤维、代刷校园卡、牛皮文件袋这些底牌。一点点施压，观察她的心理防线。如果她始终滴水不漏，我们不能逼迫。谈话时限到期，必须允许她离开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 陈晓然点头。
两点五十八分。门外传来脚步声。侦查员把人领进谈话室。
林艳出现在门口。
一身简单素色衬衫，黑色长裤，戴着细框眼镜。外表看上去文质彬彬，冷静从容。和卷宗照片上面的模样一致。三十二岁的医学博士，脸上看不出任何慌乱。眼神平和，扫视一圈谈话室环境，平静落座在圆桌对面沙发。
“感谢你愿意过来配合我们调查。” 薛力开口，语气保持平和，“我是刑警大队薛力，这位是副大队长陈晓然。今天请你过来，主要是调查近期高振邦死亡一案，例行回访他的高中同学。”
林艳微微颔首：“我明白。有什么问题，你们可以问。我会如实回答。”
她的嗓音清冷平稳，情绪完全没有波动。
谈话正式开始。薛力先从表层问题入手，询问她和高振邦的关系。
“你和高振邦，同为清江三中 08 届高三 （11） 班学生。毕业之后，你们来往多吗？”
林艳轻轻摇头：“几乎没有来往。高中毕业之后，我一直在外地读大学，读硕读博。回到清江市工作也是近几年的事情。我和当年班里大部分同学，都很少联系。”
“吴景明、周予安、赵嵩，这三个人，你认识吗？都是同班同学。过去九年，先后死亡。” 薛力继续发问。
林艳的指尖轻轻放在桌面，神色没有变化：“我知道这三个人。新闻、社会传闻上面看到过他们死亡的消息。很遗憾。但是毕业之后同样没有私交。”
“那说起高三 （11） 班，绕不开一件往事。2008 年 9 月 27 日，你的弟弟林晓阳，从教学楼天台坠楼身亡。” 薛力把话题推进到核心，说到林晓阳的名字的时候，目光紧紧观察林艳面部微表情。
听到弟弟的名字，林艳眼睑极轻微地垂下一瞬，快得几乎捕捉不到。很快又恢复平静。
“没错。那是我弟弟。” 林艳声音依旧平稳，“当年警方结论，认定是自杀。这么多年，这件事是我家里巨大的伤痛。”
“你当年，是否认为林晓阳是自杀？” 薛力抛出关键问题。
林艳抬眼，隔着镜片看向薛力。
“我不相信我弟弟会主动跳楼。” 林艳语气平静，“当年我人在外地读书，回来处理后事。我多方走访，搜集线索。我查到，弟弟长期遭受同班几名同学的校园霸凌。出事那天，他被堵上天台。但是当年证据被掩盖，证人不敢出面。我递交过多次申诉，没有办法推翻自杀的结论。”
她坦然承认当年申诉、调查的经历。没有回避动机。
陈晓然接过问话，继续往下推进：“吴景明、周予安、赵嵩、高振邦，这四个人，就是当年霸凌林晓阳的参与者。九年时间，四个人先后死去，间隔三年死一个人。你怎么看待这么巧合的一连串死亡？”
林艳听完，淡淡开口：“我也听说外界有不少猜测。世间有很多难以解释的巧合。我是医学科研人员，我尊重警方的调查结论。过去三起案件，当年公安分别定性自杀、交通事故。我没有资格去质疑生效的司法结论。”
回答滴水不漏。既承认悲剧，又拒绝往连环复仇方向靠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