牛皮文件袋落在茶几桌面上，蒙着一层薄薄灰尘。细绳紧紧捆扎袋口，封绳上面还有一处小小的火漆印记。
林守义看着这个尘封多年的文件袋，神色复杂。
“这么多年，我无数次想要拆开看看里面装着什么。但是我忍住了。” 老人的声音低沉沙哑，“我害怕打开之后，就再也没有办法装作什么都不知道。我害怕证实心底最恐怖的猜想。就这么任由它摆在书柜顶上，仿佛只要不去触碰，悲剧就不会落到我们家。”
薛力的目光落在文件袋的火漆封口上。火漆完好，没有被拆开过的痕迹。这么多年，林守义确实没有私自打开。
“林师傅，这个袋子，极有可能存放着林艳搜集的全部材料：当年校园霸凌走访记录，对四名死者的调查，甚至包含她复仇计划相关手记。” 薛力说道，“这份东西，对于整个案件至关重要。但是拆开它，就意味着，所有幻想彻底破灭。你确定，愿意交给我们警方处理吗？”
林守义坐在木椅上，低着头，双手反复揉搓。漫长的沉默笼罩客厅。清晨的天光缓缓移动，在地板投下窗户格子的影子。
“我的儿子小阳，死得冤枉。” 许久，林守义慢慢开口，“可正义不该是以杀人的方式来实现。这么多条性命，再继续隐瞒下去，更多伤害会不停蔓延。我活了快六十岁，该面对的总要面对。你们拿走吧。”
得到林守义许可，薛力戴上手套，小心翼翼解开封口细绳。打开牛皮文件袋。袋子里面，一摞厚厚的纸质材料，还有一只黑色加密 U 盘。
材料一部分是打印件，一部分是林艳手写的笔记本复印件。第一部分，全部围绕弟弟林晓阳。大量走访笔记，匿名同学的证词记录，复印的旧案卷宗，尸检报告副本。还有很多当年林艳手写的随笔，记录她四处申诉碰壁的过程。字里行间，从最开始的不甘、期盼，慢慢转向冰冷的绝望。
第二部分，是针对吴景明、周予安、赵嵩、高振邦四个人的调查档案。每个人单独一份文件夹。记录他们毕业后的生活习惯、性格弱点、家庭背景、作息轨迹。甚至详细记录每个人身体疾病：高振邦三高酗酒；周予安长期服用精神类处方药；赵嵩喜欢深夜独自开车兜风；吴景明受负罪感折磨长期失眠焦虑。
看到这里，薛力心中沉甸甸。林艳在动手之前，花费漫长岁月，把四个目标的一切，调查得清清楚楚。为每一个人量身定做死亡方案。
档案当中还夹杂大量打印的药理学文献、实验数据。不同药剂的效果、代谢周期、检测检出局限。完整记录她筛选作案物质的研究过程。
但是，整份文件袋当中，没有任何一份直接承认杀人的供述文字。她记录动机、记录目标信息、记录药理研究，却刻意不写下 “我要杀死他们” 这类直白的语句。高知凶手极强的反侦察意识，哪怕是给自己留存的材料，也不会留下直接自证其罪的文字。
文件袋最底部，那一只黑色加密 U 盘。
“U 盘也是林艳放在这里的。” 林守义说道，“我不知道密码。”
薛力把 U 盘收好。纸质材料全部整理妥当。
“林师傅，这份物证我们依法扣押。会给你出具扣押凭证。” 薛力看向老人，“我明白你的痛苦。你选择交出这些材料，不是背叛女儿，而是不希望错误继续滚动。但是，这些材料，依旧属于间接证据。材料只能证明她有动机，做过大量调查研究，不能直接证明她亲手实施杀人。”
林守义点了点头，眼角有泪水滑落：“我明白。该来的总会来。”
薛力做完物证扣押手续，告别林守义，带着牛皮文件袋和加密 U 盘返回专案组。
回到队里，所有人立刻围上来。翻阅从林家扣押回来的一摞纸质档案。
“这份材料，证实了她完整的复仇筹备链条。” 陈晓然一页一页翻看，“从搜集弟弟受害证据，申诉失败，再到调查四名仇人，研究药理方案。九年的漫长筹备，全部记录在这里。”
老冯感慨：“她把每一个人的弱点摸得一清二楚，才可以设计出那四起看上去天衣无缝的伪装死亡案件。”
那只加密 U 盘立刻交给网安组。和云盘一样，高强度加密。没有密码无法读取内部内容。
“纸质档案是重磅补充证据。但是依旧缺少直接作案物证。” 薛力把档案合上，“现在，我们手上拿到的匿名举报线索，伪嫌疑人韩斌的轨迹核查结果回来了吗？”
小陆拿着报告走过来：“核查完毕。四起命案的四个时间点，韩斌全部有不在场证明。2017 年在外省工厂上班，有工友考勤；2020、2023、2026，案发当日都有清晰监控、出行记录证实他人不在清江。完全没有作案条件。那封匿名邮件，确确实实就是干扰侦查的烟雾弹。”
“确认是烟雾弹，就可以把韩斌彻底排除，这样反倒让林艳身上的嫌疑更重了。” 薛力说道，“现在，所有间接证据，已经堆积到非常充分的程度。动机、专业能力、全部作案时间条件、调查筹备材料、间接物证线索全部到位。虽然没有指纹 DNA 这类铁证，但是综合全案，已经达到可以接触嫌疑人的标准。我们可以安排第一次侧面接触林艳。不进行正式传唤，以案件调查需要，以医学会调研回访名义，请她来到公安局，进行普通询问。试探她的反应。”
“风险很大。” 陈晓然提醒，“她已经察觉到我们跟踪。她清楚警方已经盯上她。这次询问，她一定会高度戒备，不会轻易露出破绽。”
“我清楚风险。” 薛力说道，“但是我们不能再无限期外围耗下去。她已经察觉到侦查，随时有可能彻底销毁所有残存线索。我们必须主动出击。”
专案组内部经过简短讨论，向市局分管领导汇报方案。领导权衡之后批准方案：以高振邦死亡案件社会关系排查的名义，邀约林艳来刑警大队做询问，非正式传唤，不使用审讯室，使用普通接待谈话室。
内勤按照计划，用公安座机拨打林艳的工作电话。
电话接通。听筒那头传来女性平静温和的嗓音，正是林艳。内勤按照事先准备的说辞，告知她，因为调查高振邦死亡案件，需要对当年清江三中 08 届部分相关人员做回访询问，请她今天下午三点，来清江市刑警大队配合调查。
电话那头短暂沉默两秒。
“好，我知道了。下午三点，我会准时过来。” 林艳语气平稳，听不出任何慌乱，平静地答应邀约。
挂断电话，办公室里面气氛紧绷。
“她答应过来。” 内勤放下听筒，“语气非常冷静。”
薛力看一眼墙上时钟。距离下午三点，还有四个小时。
“做好全部准备。谈话全程录音录像。陈晓然和我一起主持谈话。” 薛力安排，“所有物证材料准备妥当，但是谈话初期，不要抛出我们手里的全部底牌。循序渐进，观察她的反应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