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零点过后，专案组办公室依旧灯火通明。
那封匿名举报邮件被完整投影在幕布上。邮件行文逻辑清晰，条理分明，列举出伪嫌疑人韩斌的所谓 “作案动机”：高三时期，韩斌同样遭受过高振邦小团体的霸凌羞辱，留下严重心理创伤。邮件附带几张韩斌出行照片，声称四起命案案发时间节点，韩斌都来过清江市。
“韩斌，我有点印象。” 小陆翻看庞凯整理的高三 （11） 班同学名单，“确实有这个人。当年也是被霸凌的学生之一。高中毕业之后离开清江，常年在外省打工，很少回来。”
陈晓然盯着投影幕布：“这封邮件来得太巧。刚刚林艳察觉到我们跟踪，四十分钟轨迹空白之后，举报邮件就投递到公安公开举报邮箱。时间点高度吻合。大概率是林艳放出的烟雾弹，试图把警方侦查视线转移到其他人身上。”
“也不能直接排除韩斌的嫌疑。” 薛力谨慎说道，“我们不能主观认定就是烟雾弹。必须要花人力去核实韩斌在四起命案案发时间的行动轨迹。如果我们直接无视这份举报，后续庭审阶段，辩护方会抓住这个点，指责警方刻意忽略其他可能性。”
侦查任务立刻追加一组：立刻核查韩斌的身份、户籍、出行记录，调取四起命案四个 9 月 27 日当天，韩斌的位置轨迹。
网安组同时溯源这一封匿名举报邮件。和两年前高启山贪腐举报邮件一样，邮件使用多层网络跳板发送，无法定位真实发送 IP。
“手法一模一样。” 网安侦查员说道，“同样使用跳板隐藏源头。发送人精通网络匿名操作。进一步侧面指向林艳。”
已经是深夜一点多。大家身心俱疲。薛力让大部分侦查员轮流短暂休息。自己坐在办公桌前，翻看关于林家的全部卷宗材料。
这个普通的工薪家庭，是整个悲剧的原点。
父亲林守义，国营机械厂技术工人，勤恳本分一辈子。母亲王桂兰，家庭主妇。一双儿女，女儿林艳，儿子林晓阳。原本安安稳稳的普通人家。
2008 年 9 月 27 日，儿子林晓阳天台坠亡。申诉无门。次年，母亲王桂兰长期抑郁，器官衰竭病逝。短短一年时间，接连失去儿子、妻子。只剩下父亲林守义和女儿林艳。
薛力的脑海中浮现出上次拜访老职工家属院，和林守义见面的画面。那个脊背佝偻、大半头发花白的男人。面对警察询问女儿的时候，那种挣扎、痛苦，既不愿意出卖女儿，也知道女儿极有可能犯下滔天罪行。
林守义到底知晓多少？是完全被蒙在鼓里，还是从很早之前，就隐约猜到女儿的复仇计划，选择沉默包庇？这是悬在专案组心头的一个巨大疑问。
“明天，我再一次单独走访林守义。” 薛力做出决定，“不施加压力，尝试撬开老人的心防。林守义是距离林艳最近的亲人。如果他知情，他的证词，会成为证据链当中非常关键的一环。”
次日清晨。天刚蒙蒙亮。城市还没有完全喧嚣起来。薛力独自一人开车来到老国营工厂职工大院。清晨的大院里面，老人在楼下散步，早点铺子冒着热气。
敲响林家三楼的房门。过了许久，房门打开。林守义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外套，看到门外站着的薛力，没有太过意外。
“薛警官，又来了。” 林守义声音沙哑。
“林师傅，打扰你清早的时间。” 薛力语气放得很柔和，“有些话，我想和你好好聊聊。”
林守义侧身让薛力进屋。屋子窗帘半拉开，清晨淡淡的天光照进客厅。墙上那幅褪色全家福照片依旧挂在墙壁正中。照片里面一家四口，笑容定格在灾难到来之前。
“坐吧。” 林守义给薛力倒一杯白开水，自己坐在靠墙的旧木椅上。
“林师傅，上次过来，我问起林艳。你说，她很少在家提起林晓阳的事情。” 薛力缓缓开口，“现在，有些新情况我不瞒你。吴景明、周予安、赵嵩、高振邦，这四个人的死亡，我们现在有充分理由怀疑，不是意外自杀和车祸。是人为策划出来的谋杀。所有线索，全部指向你的女儿林艳。”
这句话直白的说出口。房间里面陷入一片死寂。
林守义垂着头，双手紧紧攥在一起。肩膀微微颤抖。很长一段时间，他一言不发。
“我心里，早就隐隐猜到了。” 许久，林守义终于开口，声音干涩，“从吴景明死的那一年开始。每一次 9 月 27 过去，我女儿回来探望我的时候，神色会格外不一样。她不会说任何事情。但是我是她父亲，我能感受得到。”
“她和你坦白过吗？” 薛力盯着老人。
“没有半个字的坦白。” 林守义摇了摇头，眼眶泛红，“她什么都不和我说。我也不敢问。我害怕听见那个答案。小阳没了，他妈妈也走了。我只剩下这么一个女儿。如果连她也没了，我活着还有什么指望。”
“可是四条人命。” 薛力轻声说道，“无论当年那四个年轻人犯下怎样不可饶恕的过错，私人没有权利剥夺他们生命。私刑复仇，本身同样是犯罪。”
“道理我都懂。” 林守义抬起布满红血丝的双眼，痛苦无比，“这些年，无数个夜晚，我坐在这间屋子，反反复复想这件事。我心里恨那四个孩子，是他们毁掉我们一家人。可我也不希望我的女儿双手沾满鲜血。”
“她动手之前，曾经拼命尝试走合法途径翻案，你是见证者。” 薛力说道，“四处搜集证据，递交申诉，寻找当年的证人。但是当年证据被销毁，证人不敢开口，权力压下一切，申诉全部碰壁。”
“是的。” 林守义缓缓点头，“那几年，她到处跑。拿着厚厚的材料，跑公安局，跑教育局，找当年的同学。一次次失望回来。有一回，她回到家里，把一摞资料摔在桌上，和我说：爸，合法的路走不通，没有人还给小阳公道。那是她唯一一次流露出绝望。之后，就不再和我谈论这件事。”
“你既然已经猜到她会做什么，为什么不去报警？” 薛力问道。
这句话像一把尖刀刺向老人。林守义的脸上露出巨大的挣扎。
“报警，把亲生女儿送进监狱？” 林守义声音微微发抖，“我一个孤老头子。失去儿子，失去妻子，再亲手送女儿坐牢。我下不去手。我抱着一丝侥幸，也许只是我想多了。也许那些人的死真的只是巧合。我宁愿活在自欺欺人里面。”
薛力沉默。人性的两难摆在眼前。法理要求揭发犯罪，亲情却牢牢捆住这位饱经苦难的老父亲。
“林师傅，有没有在家里，见过她带回来的特殊药剂、实验器皿、手写笔记？或者见过加密的 U 盘、存储硬盘？” 薛力继续提问。
林守义努力回忆。
“她很少把工作相关东西带到我这里。偶尔回来，随身只有一个普通手提包。我见过她手机里面有加密云盘的 APP，但是我不知道密码。她从来不让我碰她手机电脑。” 林守义顿了顿，“只有一件小事，我记得。大概是吴景明死后不久，她回来，把一个厚厚的牛皮文件袋，放在我家书柜最顶端。告诉我，不到万不得已，不要打开。我一直没有动那个袋子。”
薛力眼神一亮：“那个牛皮文件袋，现在还在书柜上面？”
林守义站起身，走到老式书柜面前。搬来一把木椅子，踩上去。伸手从书柜最高层，搬下来一个蒙着薄灰的深棕色牛皮文件袋。袋子封口用细绳紧紧扎住。
“就是这个。她放这里，已经很多年。我从来没有拆开过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