摆在专案组面前的是一道绕不开的巨大障碍：第一案吴景明遇害当晚，书面记录显示林艳人在数百公里之外的外省高校。高铁单程就要三个半小时，时间上看上去完全不具备亲自抵达清江作案的客观条件。
如果这份不在场证明属实，那么整套复仇推论会直接崩塌。
“不能仅凭系统打卡记录就认定本人在场。”薛力语气严肃，“高校实验室指纹、校园卡打卡，存在代刷的空间。我们立刻派出侦查员，奔赴外省的江海医科大学，实地调取 2017 年 9 月 27 日完整的监控、实验室登记，走访当年和林艳同一个课题组的同学导师，核实当晚她到底是否留在学校。”
任务分派下去，老冯带领一名年轻侦查员，订下当天傍晚的高铁票，动身赶赴外省。
处理完外勤安排，薛力转头处理另外一条线索。之前走访退休班主任曹国平，老人刻意回避很多细节。曹国平作为当年高三 （11） 班的班主任，事发第一时间接触班级学生，见证了整件事发生之后校方、家长、权力层面的多方博弈。老人拒绝做正式笔录，但是薛力判断，老人心底埋藏大量往事。
“我去再找一次曹国平。” 薛力拿起外套，“上次老冯上门，老人有防备。我单独过去，不携带正式询问手续，就当作普通晚辈拜访退休老教师，放下对抗感，或许能听见更多真话。”
陈晓然原本想要一同前往，薛力摆了摆手：“你留在队里，盯守外围跟踪林艳的小组，同时梳理高启山案副卷的细节。我一个人过去，谈话氛围更松弛。”
下午两点，薛力驱车来到老教师曹国平居住的教师家属院。老式居民楼，楼道墙壁贴着旧通知，楼梯扶手被岁月磨得发亮。敲响三楼住户家门。
门缓缓打开，六十七岁的曹国平站在门后。头发花白，鼻梁上架一副老花镜，看见门外的薛力，老人眼神瞬间明白了来意，脸上掠过一丝为难。
“薛警官，你怎么又来了。” 曹国平没有立刻关门，却也没有立刻邀请进门。
“曹老师，耽误您一小会儿，不做笔录，不录音。就是过来和您聊聊天。” 薛力语气平和，没有穿警服，一身简单便装。
老人沉默几秒，侧身把薛力让进屋内。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，书柜摆满教学参考书、旧教案。客厅墙壁挂着几十年前班级集体合影，每一届毕业生都有，其中一张正是 2008 届高三 （11） 班毕业照。照片上五十四名少男少女，笑容定格。高振邦、周予安、赵嵩、吴景明四个人站在照片中间位置。
曹国平给薛力倒了一杯白开水，两个人隔着茶几坐下。
“我知道，你们现在重启调查 08 年天台的事。” 曹国平叹了一口气，率先开口，“这么多年，我夜里经常睡不好。那件事，是我教学生涯最大的遗憾。”
“当年，您是否知道林晓阳长期遭受班里几名同学的霸凌？” 薛力轻声发问。
“事后才拼凑出全貌。” 曹国平声音低沉，“林晓阳性格内向，从来不到办公室告状。课堂上面安安静静，看不出异常。学生之间很多欺凌发生在下课、放学路上、天台这类老师看不见的角落。那时候班级五十多个学生，班主任精力有限。高振邦几个人，在班级里面势力大，不少学生敢怒不敢言。偶尔有细碎的传闻传到我耳朵，我找过高振邦谈话，他矢口否认，说是同学之间玩笑打闹。没有确凿证据，我也只能口头宽慰，希望他有事情可以找我。”
“9 月 27 日下午，天台出事的时候，您外出参加教研会议，不在学校。回来之后悲剧已经发生。” 薛力说道，“高启山，当时的区长，直接向学校施加压力这件事，您亲身经历过吗？”
曹国平端起水杯，手指微微颤抖。
“电话打到校长办公室，后来校长把我叫过去谈话。两天之后，校长跟教导主任又跟我谈了一次。” 老人缓缓讲述，“话没有说得直白，但是意思很清楚：希望这件事定性为学生心理压力自杀，不要扩大影响，不要持续纠缠几名同班同学。那时候，高启山正是仕途上升期，手握本区教育系统不少话语权。学校承受很大压力。”
“学校内部，难道没有人提出异议？”
“有。少数任课老师提出，应当完整调查。但是人微言轻。” 曹国平苦笑一声，“那是十八年前。校园霸凌的认知和现在完全不一样。很多成年人会把学生之间的暴力简单归为男孩子打闹。加上对方手握权力，普通教师，能够抗争的空间很小。”
薛力望向墙上那张毕业合影：“出事之后，四名学生，高振邦他们，在班级里面是什么状态？”
“表面照常上课。但是班级气氛彻底变了。” 曹国平回忆，“四个人变得更加沉默，不再张扬打闹。但是没有任何人受到学校的正式处分。不到一年，高中毕业，各奔前程。这件事仿佛就这么翻篇。我心里一直觉得不对劲，可是我没有证据。”
“林艳，林晓阳的姐姐。当年回来处理丧事，来过学校找过您吗？” 薛力问到这个关键名字。
曹国平眼神晃动，点头。
“来过。二十岁出头的姑娘。刚刚遭遇弟弟死亡，母亲也已经快要垮掉。找到我的办公室，想要知道天台上面究竟发生了什么。” 曹国平的声音带上愧疚，“那时候，所有学生口供已经统一。我手上没有新线索，我给不了她真相。我只能劝她节哀。我记得很清楚，她听完我的话，没有哭，只是安安静静看着我，眼神很冷。之后就转身离开了。”
“那一次见面之后，还有再联系过您吗？”
“很多年没有消息。大概七八年前，她又来找过我一次。” 曹国平思索回忆，“那时候她已经博士在读。拿着笔记本，问我当年班级情况，问我能不能联系到当年知情学生。我依旧给不出她想要的答案。”
老人说到这里停顿很久。
“后来，断断续续听见消息。吴景明、周予安、赵嵩，一个个死了。再到最近高振邦死亡。” 曹国平抬眼看向薛力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我私下也会忍不住猜想，会不会是那个姑娘。可是那只是一个老人心里的猜测。但我看基本都是非正常死亡，跟外人无关，猜测不能当作事实。”
“您内心，希望真相是什么样子？” 薛力问道。
曹国平长长叹息：“作为老师，我痛恨当年校园里面发生的欺凌。那几个孩子少年时代犯下罪孽，长大之后付出死亡的代价。可是私刑杀人，本身又是另外一重罪恶。无论有多大的冤屈，人命不能由私人来审判。”
这次谈话持续接近两个小时。曹国平依旧拒绝出具正式书面询问笔录，害怕晚年卷入重大刑事案件风波。但是他口头讲述的全部细节，薛力默默记在脑中。老人内心充满愧疚，既同情当年受害的少年，也不认同以杀戮复仇的方式了结恩怨。
离开教师家属院，已经下午四点。薛力驱车返回专案组。刚进门，陈晓然迎上来，神色凝重。
“薛队，外围跟踪小组出状况。” 陈晓然说道，“我们远距离跟踪林艳，今天下午林艳下班离开医院。中途，她似乎察觉到身后有人跟踪。多次变道，驶入闹市区人流密集路段，利用商场车流人群甩掉了跟踪人员。跟丢接近四十分钟，之后她重新出现在自家小区门口。这四十分钟，她的行动轨迹完全空白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