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专案组办公室已经夜里八点。办公室依旧灯火通明。
薛力把林晓阳 2008 年坠楼案那本薄薄的档案卷宗重新摊在桌面。这本卷宗，和吴景明、周予安、赵嵩那几本厚厚的命案卷宗对比，单薄得令人刺眼。一共只有二十七页。接警记录、现场简要笔录、四份嫌疑人学生口供、校方情况说明、尸检报告摘要、家属申诉回执。仅此而已。
很多本该存在的材料，全部缺失。
“当年没有完整提取天台鞋印做比对，卷宗里面没有鞋印检验记录。没有对天台铁门锁扣做痕迹检验。没有走访更多班级同学。” 老冯一页一页翻阅卷宗，“尸检报告只有摘要附在这里，完整原始尸检报告存放在市局物证档案室。我们明天去调完整版本。”
“还有，当年林艳，刚刚二十岁，外地在读医科大学。卷宗里仅仅在家属信息一栏一笔带过。办案民警甚至没有对她做一次正式询问笔录。” 薛力指尖点过卷宗边角那一行简短文字，“弟弟惨死，家里遭遇巨变，作为亲姐姐，居然没有被询问。当年所有人的目光全部集中在死去的少年和那四名权贵子弟身上，直接忽略了远在外地读书的姐姐。这个被忽略的人，恰恰就是一切后续悲剧的制造者。”
小陆在一旁整理庞凯汇总回来的同学反馈。庞凯一夜之间联系上二十多名分散全国各地的高三 （11） 班老同学。大部分人，对于当年天台事件要么记忆模糊，要么心存畏惧拒绝谈论。有三个人提供了碎片化的侧面信息，但都没有新的关键目击者。
“大部分同学，毕业之后都选择把高中这段记忆封存。” 小陆放下手中的记录本，“对于他们而言，那一段充斥霸凌、恐惧的高三岁月，是想要彻底遗忘的伤疤。”
网安组的侦查员走过来，递上一份打印报告。
“薛队，我们梳理完两年前高启山贪腐案公开卷宗。举报材料内容详实，包含工程招投标舞弊、收受房产、利益输送的多条线索，附带银行流水复印件、房产登记线索、部分录音片段。这些线索来源非常分散，有官方档案，有企业内部材料，还有私人录音。想要搜集齐全这一整套材料，需要耗费巨大精力，还要有办法接触到不少内部资料。” 网安侦查员顿了顿，“普通社会人员很难拿到这么多一手证据。”
“林艳一个医学科研人员，她是如何拿到大量官场贪腐的内部线索？” 陈晓然皱起眉头，“她的社交圈是医学界，和官场、工程招投标圈子交集很少。”
“有两种可能性。” 薛力思索，“第一种，多年时间碎片化搜集。高启山当权多年，很多人心中积怨，林艳通过匿名渠道接触对高启山不满的知情人，一点点拼凑证据。第二种，她手里有当年高启山儿子高振邦他们校园事件作为筹码，胁迫部分知情人交出材料。但是后者风险极高，很容易暴露自己。”
“还有一个疑点，举报时间。” 老冯插话，“举报发生在第二案周予安死亡之后，第三案赵嵩死亡之前。也就是四年复仇计划的中段。为什么要在这个时间点扳倒高启山？按照我们之前推测，是提前打掉保护伞，防止第四案做完之后高家动用权力干预案件调查。这个逻辑说得通。”
“逻辑说得通，但是需要证据支撑。” 薛力合上卷宗，“明天一早，调取林晓阳完整原始尸检报告。同时，我们申请调阅高启山贪腐案全部副卷材料，看看举报材料当中，有没有留下什么被忽略的微小痕迹。”
第二天一早，两组侦查员分头行动。一组奔赴市局物证档案室调取 2008 林晓阳完整尸检卷宗；另一组去纪委调阅高启山贪腐案件的副卷。
上午十点，完整尸检报告拿到手。厚厚的纸质报告。法医周明远被请到专案组共同研读。
“体表多处陈旧性软组织挫伤，分布在手臂、后背、小腿多处。都是多次外力磕碰殴打形成的旧伤，不是坠楼造成的新伤。” 周明远指着报告描述，“这些陈旧伤痕，印证长期遭受霸凌殴打。但是致命伤，全部来自高坠。身体没有检出致命的事前重创。”
“能不能区分，死者是被人用力推搡坠落，还是后退过程当中脚下失足踩空坠落？” 陈晓然问道。
周明远轻轻摇头：“十八年前的法医技术，加上尸体高坠之后严重损伤。很难区分这两种情形。两种情况最终的尸检表现高度接近。报告当中也写明：无法确认是否存在人为外力推下的直接行为。只能确认死者坠楼之前身上存在多处被殴打形成的陈旧损伤。”
真相就在这里卡住。时间过去了十八年，物理证据已经湮灭。
中午时分，去往纪委调阅副卷的侦查员返回专案组。
“高启山贪腐案副卷材料拿到。匿名举报邮件附件，流水复印件、房产材料、录音片段。邮件来源是多层跳板 IP，没有寄件人身份信息。所有纸质证据材料，全部是照片扫描件，原始纸质材料没有提交。” 侦查员把厚厚的复印件摊放在桌面，“所有扫描件上面，没有指纹，没有笔记，没有特殊水印。但是我们发现一处细节：几份企业内部流水的扫描照片，拍摄背景，桌面上能看见一角医学类期刊杂志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聚焦到那一张扫描件的放大照片。照片边角，背景桌面上露出期刊的封面边角 ——《临床药理学进展》。正是林艳长期订阅、从事研究方向的专业刊物。
“这不是决定性证据。市面上这本期刊公开发行，很多单位图书馆都有。” 薛力冷静提醒，“但是，又多了一处间接的侧面痕迹。”
线索一条又一条增加，但是始终没有一锤定音。
下午，薛力接到检察院预审部门打来的沟通电话。检察院了解专案组的侦查进展，善意提醒：目前全部为间接证据链，如果现在移送起诉，证据链存在明显短板，很有可能无法达到起诉标准。建议继续深挖，寻找可以直接关联嫌疑人与犯罪行为的物证。
挂断电话，会议室气氛压抑。
“我们不能被动等待证据自己冒出来。” 薛力站起身走到白板前面，拿起马克笔，“我们重新梳理林艳的时间线，把四起命案案发当日，林艳的行动轨迹全部抠出来。重新核查她的不在场证明。我们假设，她制造了完美的不在场假象，假象之下，一定藏着裂缝。”
白板上，依次写下四起案件案发日期：
“第一案，2017‑09‑27 吴景明密室自杀。案卷死亡时间当晚 22 点 10 分到 22 点 40 分。那时候林艳在外省读博士。学校实验室打卡记录显示，当晚 19 点到 21 点她在实验室。21 点 15 分实验室打卡离开。学校宿舍门禁记录，23 点 05 分刷卡回到宿舍。两地之间高铁单程三个半小时。” 老冯念出调查得来的信息，“表面看，存在完整不在场证明，不可能当晚赶到清江作案。”
陈晓然皱紧眉头：“高铁单程三个半小时。死亡时间 22 点 10‑22 点 40。如果 21 点 15 离开外省实验室，无论如何都赶不到清江。这是一道巨大的障碍。难道我们之前全部推测方向错了？”
薛力的手指停留在那两行打卡记录上：“实验室打卡、宿舍门禁刷卡，就代表本人一定在场吗？博士实验室，同课题组同学之间互相代为刷卡签到，是科研圈子并不少见的情况。我们要去外省那所高校，实地核实这份不在场证明的真实性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