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议室的白炽灯将每个人的影子拉长，网安侦查员的话音还回荡在空气里。
“林艳的私人加密云盘，注册于 2015 年，也就是林晓阳去世七年后，第一起命案发生的两年之前。存储空间总大小两百 G，登录地点绝大多数是清江市，少数几次登录 IP 来自外省高校。” 网安技术员把屏幕投影投到大幕布上，“云盘全程高强度加密，AES‑256 加密协议。没有账号密码，没有设备本地密钥，我们技术部门无法暴力破解。多次尝试密钥提取全部失败。”
全场的人神色都沉了下来。
这一块加密云盘极有可能存放着林艳这许多年搜集的全部材料：当年霸凌事件的走访笔记、对四名受害者的调查记录、药理实验数据、甚至是她内心的手记。那会是整个案件的突破口。可现在，它就像一只锁死的铁盒，所有人看得见盒子的存在，却打不开一丝缝隙。
“能不能通过申请法律手续，传唤林艳，要求她提供云盘密码？” 小陆开口问道。
薛力轻轻摇了摇头：“法律层面，我们可以要求嫌疑人解锁个人存储介质，但前提是要有足够证据证实该存储介质和刑事案件直接相关。目前我们手里全部是间接证据。一旦她拒绝提供密码，我们没有强制破解的手段。高知嫌疑人，非常清楚自己的权利。贸然提要求，只会打草惊蛇。”
陈晓然靠在椅背上，指尖敲击桌面：“现在我们手里有两份关键人证，苏晓和江磊。两个人当年距离天台很近，听见、看见部分现场，但是两个人都没有亲眼看见是谁直接造成林晓阳失足坠楼。他们只能证实存在围堵霸凌，不能直接证实推搡动作。想要重启林晓阳 2008 年坠楼案复查，我们需要更多当年的目击者。”
老冯合上手中案卷：“当年高三（11）班五十四名学生。除去四名死者，一部分人已经定居外地。之前我们只走访了留在本市的一小部分。想要找到更多知情者，只能大面积联系往届同学。但是这件事风险很高，消息一旦扩散出去，等于直接告诉外界警方在调查一桩陈年校园复仇杀人案。凶手一旦警觉，会销毁所有残存线索。”
“不能用警方名义大范围联系。”薛力思索片刻，“换一个迂回方式。我们联系庞凯，就是那个开广告公司的同学。庞凯本身对当年的事心怀愧疚，愿意配合我们侦查。由他以组织老班级怀旧联络的名义，私下联系分散各地的同班同学，悄悄询问当年 9 月 27 日天台的细节，答应所有知情者可以做匿名证人，不公开他们身份。”
“我现在就联系庞凯。”陈晓然拿出手机起身走到会议室外面拨通电话。
会议暂时休会。薛力走到办公室窗边望向楼下大院。秋日的阳光淡淡的洒在地面。他脑子里不断回放卷宗里林晓阳的资料，照片上那个少年眉眼清秀，眼神安静怯懦。2008 年 9 月 27 日的下午，教学楼天台，到底完整发生了什么。卷宗里留存的四份笔录，吴景明、周予安、赵嵩、高振邦，四个人的口供高度统一，措辞几乎如出一辙。
“我们几个人上天台透气，看见林晓阳独自站在防护墙边，情绪很激动，我们没有靠近，没过多久他就跳下去了。”
当年办案民警受限于时代、权势干预，没有深挖口供之间高度雷同的反常。现在回头看，四份口供更像是提前串好的说辞。
半小时之后陈晓然回到会议室。
“庞凯同意配合。”陈晓然说道，“但是他心里压力很大。他担心万一事情泄露，被昔日同学记恨。我们承诺所有他搜集到的证词全部匿名，不会暴露消息来源。庞凯手上有早年班级 QQ 群的备份通讯录，今晚就开始私下一对一联系同学。”
同时，外勤传来另外一条消息：外围跟踪小组反馈，昨夜林艳深夜前往清江三中老校区之后，第二天正常上班，行为举止没有任何变化。早上八点半准时抵达科研中心，一整天泡在实验室，参加两场学术研讨会议，下班之后去老职工大院看望父亲林守义，晚上七点半返回自己公寓。没有和任何可疑人员接触，没有邮寄、接收可疑包裹。
“心理素质异于常人。”老冯感慨，“深夜独自去中学墙外缅怀弟弟，转头第二天依旧正常工作，面对所有人维持温和理性的医学博士形象。情绪完全不会外露。”
“真正的高智商犯罪者，很多都是这样。”薛力说道，“复仇不是癫狂宣泄，是她计划之中必须完成的任务。个人情绪要被压制在任务之后。”
次日上午，庞凯那边传来第一条反馈。他联系上一名定居邻省的女同学，名叫徐曼，当年高三 （11） 班学生。出事那天下午，她在天台楼梯间门口躲着，看到了大部分过程，这么多年一直活在恐惧当中，不敢回到清江，不敢和任何人提起这件往事。愿意接受警方远程视频匿名询问。
专案组安排好隔离的讯问室，架设匿名视频通话设备，全程对人脸、声音做变声、模糊处理。屏幕上只能看见一片虚化的轮廓，传出经过变声处理的女声。
“那件事，我一辈子忘不掉。” 徐曼的声音隔着变声设备带着失真的颤抖，“那天下午下课，我和同学闹矛盾，想上天台躲一会。走到楼梯平台，听见天台上面吵闹的声音。铁门被从里面扣上，我不敢推门，就蹲在楼梯转角听。”
侦查员小陆握着笔认真记录：“你听到了哪些对话，哪些动静？尽量还原顺序。”
“一开始是周予安的声音，一直在挖苦林晓阳，拿他家里穷、性格懦弱开玩笑。然后赵嵩开始吼叫，有撞击的声音，像是人被推得撞到墙体。高振邦一直在主导说话，让林晓阳跪下认错。吴景明锁上铁门之后还在附和。林晓阳一直在求饶，叫他们不要逼他。” 徐曼的呼吸变得急促，“我听见脚步不断后退的声音，然后是一声很大的喧哗，接着就是重物坠落的巨响。我吓得腿都软了，偷偷顺着楼梯跑回教室。”
“你有没有听见推搡撞击护栏的声响？有没有听见谁喊‘松手’‘推他’这类话？” 陈晓然追问。
“护栏撞击的闷响，我听到了。但是人在铁门里面，我看不见画面。” 徐曼说，“坠楼之后没过几十秒，天台铁门被打开。那四个人慌慌张张跑出来。高振邦在吩咐另外三个人，统一说辞，就说林晓阳自己想不开跳楼。还警告所有人，谁敢乱说话就要找谁麻烦。”
“当年警察找你做过笔录吗？”
“找过。但是那时候我害怕。我父母也劝我少掺和别人家的事。我只告诉警察我什么都没看见。” 徐曼的声音带上哭腔，“这么多年，我经常做噩梦。我明明听见一切，却什么都没有做。后来我听说吴景明他们一个个死去，我心里既害怕，又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解脱。我知道这样不对，但是我控制不住自己。”
视频讯问持续了接近两个小时。徐曼提供的证词，进一步证实天台之上发生的暴力围堵，证实四人案发之后立刻串供统一口径。但是依旧没有办法确认，林晓阳是被外力直接推下，还是在多人逼迫之下后退脚下失足踩空。无论是哪一种，四个人都构成致人死亡的关键因素，但是在法律定义上，两种情形会有巨大区别。
结束视频连线之后，薛力把这份匿名证词打印出来铺在桌上。
“现在多了一份强有力的人证，支撑林晓阳并非主动自杀。但是依旧缺少物证。事隔十八年，现场痕迹早已经全部消失。教学楼天台后来经过两次翻新重建，当年的护栏、地砖全部拆除更换。物理现场不复存在。” 薛力揉了揉眉心，“想要重启林晓阳旧案复查，人证可以作为启动理由，但是单凭人证，很难在法庭上坐实当年四人的刑事责任。”
就在这时，老冯的手机响了。电话来自当年清江三中的一名退休保卫科干事，庞凯辗转联系上的老人。老人愿意当面和专案组见面。
当天下午，薛力带着老冯驱车前去拜访退休保卫科干事张卫国。老人六十七岁，家住在老城区的安置小区。
客厅陈设朴素，老人泡上两杯粗茶。提起 2008 年 9 月 27 日的天台坠楼事件，老人长长叹了一口气。
“那天警报响的时候，我第一个冲到楼下。孩子躺在水泥地面，已经不行了。” 张卫国眉头紧锁，“我第一时间往天台跑。天台上，地面散落不少书本，还有被扯碎的作业本，是林晓阳的东西。防护墙边缘，有好几道新鲜的鞋印，不止一个人的。但是没过多久，区里面就有人过来，学校接到通知，要尽快把事件定性为学生心理问题自杀。”
“是当时还在任区长的高启山施加压力？” 老冯问道。
“不会明着说，但是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白。” 张卫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，“学校那时候最怕舆论丑闻。加上对方权势摆在那里。校方压力巨大。那些留在天台地面的杂乱鞋印，后续勘查没有做完整提取比对。很快现场就被清理干净。很多物证，就这样直接消失。”
十八年前那个秋日下午天台之上的真相，被权势、恐惧、沉默一层层掩埋。如今，时隔十八年，才一点点重见天光。
离开老人家，天色向晚。车窗外城市街道车流不息。陈晓然开口：“就算我们能够还原林晓阳的悲剧，也只能证明复仇动机。动机不等于罪行。我们依旧拿不到能把林艳绑定四起命案的直接铁证。”
薛力望向窗外流动的灯火：“我们换一条战线。查保护伞的遗留痕迹。两年前那封扳倒高启山的匿名举报信，林艳搜集那些贪腐线索，不可能凭空得来。”
